“你们凡人——”
话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自己差点暴露身份，硬生生地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你们两个——”她改了口，“精力怎么这么旺盛！？”
雷恩和玛维对视了一眼。
雷恩耸了耸肩。
“荒野求生中适当的身体活动有助于维持心理健康。这是冒险者生存手册里写的。”
“……哪本生存手册？”
“我自己写的。”
维多利亚闭上了眼睛。
开始在心里默念质数。
她搞不懂凡人的欲望为什么会这么强烈。
她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种族、无数文明。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凡人了。
但这短时间的“同居”经历，让她对凡人的某些方面有了全新深刻，她宁愿没有的认知。
好在，时间是最好的麻醉剂。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现在，哪怕那边动静再大，她也能心如止水地翻个身，继续做她的美梦。
其实说起来，她对凡人并没有什么偏见。恰恰相反，她很喜欢跟凡人来往。
凡人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正因为短暂，所以格外炽烈。他们的情感、他们的欲望、他们对世界的好奇和热爱，这些东西在长寿种族身上往往会随着岁月而磨灭，但在凡人身上却永远鲜活。
这也是她选择在主物质位面生活的原因之一。
但这两个月跟雷恩的相处，确实让她在“喜欢凡人”的整体印象上，增加了一条小小的脚注。
“喜欢凡人。但某些方面实在受不了。”
……
第七十一天。
玛维在进行每日的冥想修复。
脑蛛寄生留下的精神创伤虽然大部分已经愈合，但最深层的一些损伤需要持续的神术养护。
审判官每天会花两到三个小时进入深度冥想，跟她的守护神卡莉丝翠进行精神层面的沟通。
在冥想期间，她会进入一种完全隔绝外界感知的状态。
这意味着今天是安静的。
维多利亚在心里默默感谢了卡莉丝翠。
她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岩石上，双腿悬在虚空里轻轻晃荡。
紫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发尾偶尔随着星界微弱的气流飘起一缕。
两个多月的与世隔绝，她的仪态保持得依然很好，但细节上已经随意了很多。
法袍上的几处破损她没有费心修补，裸露出的衬衣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上。
头发虽然每天都会梳理，但不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碎发总是不听话地翘在耳朵旁边。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又在看星星？”
雷恩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维多利亚没有转头。
“星界没有星星。那些光点是位面碎片。”
“哦。那你在看位面碎片？”
“我在发呆。”
“发呆好。”
雷恩也学着她的样子，把双腿悬在陨石边缘，开始晃。
维多利亚余光瞥了他一眼。
今天不太想跟他聊天。
两个多月下来，能聊的话题基本上都聊完了。他的冒险经历虽然精彩，但已经听了大半。再加上最近她对他的好感度因为某些“噪音问题”而有所下滑。
“今天不想说话。”她直截了当地表示。
“好。”
他确实安静了。
但只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之前的故事还没讲完。”
维多利亚叹了口气。
“哪个？”
“上次讲到一半的那个。关于沙漠的。”
“我说了今天不想——”
“这个故事跟之前的不太一样。”
他的语气变了。
少了平时那种轻松随意的调子，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维多利亚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再拒绝。
雷恩看着虚空中缓缓飘动的位面碎片，开始讲述。
“在一片很远很远的沙漠里，有一座被埋在黄沙下面的古老金字塔。金字塔里面藏着一个已经灭亡了万年的远古种族留下的遗产。”
“有一个女孩，她是那个种族最后的后裔。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的父亲知道。他一直把她当作一把钥匙，一把打开金字塔、获取种族遗产的工具。”
维多利亚的晃腿动作变慢了。
“女孩是个天才。智力高得离谱。但她的世界从小到大只有一间实验室、一堆炼金药剂、和一个把她当试验品的父亲。”
“后来有人把她从实验室里救了出来。一起逃亡。在逃亡的路上，她第一次看到了沙漠的日落，第一次吃到了路边摊的烤串，第一次跟大块头的同龄人一起在篝火旁边胡说八道到深夜。“
“然后他们找到了金字塔。”
“在金字塔的最深处，那个远古种族的最后意志试图强迫她放弃人类的身体，变回种族原本的形态，一种不再有感情也不再会衰老的存在。“
他停了一下。
“她拒绝了。”
维多利亚偏过了头，看着他。
“她说，她宁可当一个会饿、会疼、会害怕、会死的人，也不要变回一个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机器。”
“因为那个大块头跟她说过一句很蠢的话，变成铁罐头就不会看星星了。”
他笑了一下。
“就这么一句话。一句完全不讲逻辑，没有任何哲学深度的大白话。但那个女孩听进去了。”
“她选择了留在人类的世界里。继续当一个会饿、会疼、会嘴馋、会把炼金炸弹当玩偶的疯丫头。”
“她走出了那座金字塔，走出了那个种族给她设定好的命运。”
“最后她在篝火旁吃了一根烤串。据她说，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故事讲完了。
虚空中的位面碎片缓缓漂过两个人的头顶，反射出微弱的银色光芒。
维多利亚沉默了很久。
“你还真是……经历了不少。”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还行吧。”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偏过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睛在暗蓝色的虚空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那个女孩，她后来怎么样了？”
“挺好的。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研究怎么把一艘矿车改装成跑车。”
维多利亚微微笑了一下，她拖着腮，看向远处的虚空。
“你身边的人……好像都挺特别的。”
“嗯。都是些不太正常的家伙。”
“那你自己呢？你也不太正常吧。”
“勉强算个正常人。”
“说这种话的人通常都不正常。”
雷恩笑了一声。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维多利亚拨弄着一缕垂在耳边的碎发，似乎在斟酌什么。
“其实......”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之前问过我跟星界的关系。”
雷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一直没有正面回答你。“她看着远处的虚空，“其实我和你故事中女孩一样也肩负了......”
她忽然停住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雷恩坐得很近。
比刚开始聊天的时候近了很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了不到半臂，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她的大脑以星穹旅者的处理速度飞速运算了一下当前的局面。
故事引发情感共鸣，目标放下防备，趁机拉近距离，得手。
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在凡人世界里观察了够久，套路也是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