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颜出乎意料地安静。
那种在醒着的时候永远不会展现出来,完全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安静。
梅丽坐在公主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也睡着了。
她的姿态很不舒服,上半身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侧,右手依然搭在剑柄上。
但她的眉头是完全舒展的。
他第一次看到梅丽的眉头完全舒展。
在精灵领地的庇护下,在确认暂时没有追兵的威胁后,这位一个多月来几乎没有合过眼的女骑士,终于允许自己真正地放松了一瞬。
夏林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示意其他人也放轻动作。
凯德去了角落的床铺,默默卸下了铠甲。
西莉亚抱着鲁特琴窝进了被褥里。
塞拉靠在墙边闭上了眼。小影无声地缩在她脚边,变回了龙形态,将翅膀盖在了自己身上。
诺克娅依然套着头套坐在角落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塞拉打了个哈欠。
“我要死了。”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不是吃东西相关的话。
然后她就沉沉地睡去了。
……
夏林躺在床上。
落叶褥垫比他想象的舒服得多,像是被一层活着的云托着。
但他睡不着,脑子停不下来。
白鹿。神明。精灵的迁徙。默语之道。公主的面具。伊兰迪尔的笑容。
太多碎片在脑中翻飞,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躺了大约二十分钟。
然后放弃了。
他轻轻起身,赤脚踩在银白色的苔藓地毯上,无声地走到了帘幕前。
拨开帘幕,走了出去。
……
精灵的城市在夜晚完全变了一副面容。
白天那些被阳光穿透的金色光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柔和的光芒。
这些银杉的树皮在夜间会发出极其微弱的银蓝色荧光。
荧光很淡,淡到单独一棵树几乎看不出来。
但当上百棵银杉同时发光的时候,整个谷地变成了一个被银蓝色星光笼罩的巨大穹顶。
树屋的窗口中透出暖黄色的水晶灯光。
枝条走廊上,发光孢子在缓缓飘浮,像是一条由活体星辰组成的河流。
远处,一只银白色的猫头鹰在两棵银杉之间无声地滑翔。翅膀的末端在荧光中留下了一道短暂的蓝色尾迹。
地面上的苔藓也在发光。每一步踩上去,脚下就会绽放出一圈淡蓝色的光晕,像是在光的水面上行走。
夏林站在一截悬空的枝条走廊上,双手撑在树枝编成的栏杆上,俯瞰着这片银蓝色的世界。
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看着。
在这一刻,这个短暂被从所有追杀和阴谋和赶路中抽离出来的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看到这样的景色啊。”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轻到融进了夜风里。
“……这才是异世界啊。”
不是战斗。不是升级。不是赚钱。不是算计。
只是站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看一眼这个世界最美的样子。
这才是冒险的意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精灵森林夜晚的空气,清净得像是被过滤了一万遍。
“冒险者。”
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女声。
夏林转过身。
枝条走廊的另一端站着一个精灵。
她很高,比伊兰迪尔还要高出半个头。
身材修长而挺拔,像一棵在最完美的条件下生长了千年的银杉。
她穿着一件极其简素的白色长袍。没有刺绣,没有宝石,没有任何装饰。布料的材质看不出来源,不像丝绸那么光滑,也不像棉麻那么粗糙,像是用凝固了的月光织成的。
头发是纯银色的极长,垂到了腰际以下,在银杉的荧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蓝色光晕。
至于她的面容。
夏林在这一瞬间理解了一个他以前只在书上读到过的概念。
“超越了美丽的范畴。”
她的五官像是被某种比时间更耐心的力量雕刻而成,每一条线条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跟白鹿一模一样的金色。
然后他注意到了她胸前的一枚徽记,别在白袍领口的一枚小小银质的胸针。
胸针的形状是指向金色星星的手指,星星图案中嵌着一颗极小的翠绿色宝石。
凯勒斯忒的徽记。
跟伊兰迪尔在晚宴上描述的完全一致。
夏林的呼吸微微收紧了。
他的嘴张开,准备说些什么,自我介绍,或者问候,或者至少是一句“你好”......
她先开口了。
“可能性之神的孩子。”
她的声音在夜晚的精灵城市中轻轻回荡。
“你还好吗?”
第690章 引导之手
“可能性之神的孩子。你还好吗?”
夏林站在枝条走廊上,震惊地看着那个神秘莫测的精灵女人。
可能性之神,阿莱瑟亚。
这个名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的。
在整个主物质界,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屈指可数。
但无论对方是谁,在精灵领地的夜晚,对一个对自己没恶意的大佬保持基本的社交礼仪总不会错。
“晚上好。”
他微微欠了一下身。
“请问您是?”
【物品鉴定】。
条件反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启动,鉴定已经向着面前的女人扩散出去了。
女人微微歪了一下头。
“嘴上说的倒是挺礼貌。”
“可你做的事情,就不太好了哦。”
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不悦,甚至有一丝被逗乐了的意味。
就好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小孩试图偷偷从桌上拿走一块糖,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却故意不说破的那种表情。
而此刻,鉴定的结果回来了。
信息面板在他的感知中展开,只有一行。
【目标:凯勒斯忒·引导之手(神明化身)】
【等级:Lv.40】
四十级,神明化身。
信息面板上没有更多内容了,就像用一根蜡烛试图照亮整个太阳的表面,蜡烛在靠近的过程中就已经融化了。
“怎么样?”
女人笑嘻嘻地看着他。
“看够了吗?”
那个笑容没有任何威压,就是单纯的觉得有趣。
她甚至像是故意站在那里,任由他的鉴定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自己,像一个在画室里摆好了姿势的模特,耐心地等着画家画完。
“……对不起。”
夏林收回了鉴定。
“习惯了。”
“没关系。”
她抬起手,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空气。
那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效果,但不知为何让整个氛围都松弛了几分。
“我是凯勒斯忒。”
“你的朋友伊兰迪尔应该在晚饭时提到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