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在碎石和灌木的遮蔽下,散布着一支规模远超诺克娅所知的队伍。
而且集结完毕的时间也快了半天。
他对诺克娅说的每一个数字都是假的。
“那只哥布林终究只是雇来的工具。”他自言自语,“该给的情报给。不该给的,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他的淡色眼睛转向了森林的方向。
“不过,他们的随身物品里带着默语暴君的通讯链。无论他们是缴获了还是在使用它,只要链上的被动信标没有被销毁,我就能持续追踪。”
他他低笑了一声。。
“还是贪婪害了你们啊。默语暴君的东西,可不是谁都能用的。”
通讯链上的追踪法术是深层死灵系的产物,嵌在了链条的金属里。普通的反追踪手段,包括放进空间袋屏蔽信号——只能阻断主动通讯功能,却无法阻止被动信标的持续运作。
除非把链子彻底熔毁,而一群缴获了装备的冒险者,通常不会在第一时间熔毁一件还有使用价值的魔法物品。
这就是人性,也是默语之道在设计通讯链时就已经计算好的。
第七枚钉转过身。
面向了丘陵下方那二十四个散布在碎石和灌木间的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讲话。
“弟兄们。”
演讲模式开始。
“我们在这片被伪善的光辉笼罩的大地上,已经等待了太久。”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天。
“但默语暴君的荣光终将降临。每一次等待,都是磨砺。每一次隐忍,都是积蓄。当封印上的锈迹一枚一枚剥落,当第十三枚钉拔出的时刻来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世间的一切伪善、光明、和所谓的秩序,都将在永恒的沉默中化为齑粉!”
丘陵下方响起了热烈的附和声。
那些邪教徒们开始被煽动。有人用武器敲击着岩石,发出有节奏的“铛铛”声。有人低声诵念着默语暴君的教条。
第七枚钉越讲越来劲。
他的手势从一只手变成了两只手,右手指天,左手握拳贴胸,脑袋微微后仰四十五度角,长袍在风中飘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当那些自以为是的冒险者踏入我们的伏击圈时,他们将亲眼见证,默语之道的钢铁意志!!”
他的声线在最后四个字上达到了高潮。
语调的起承转合、重音的精确位置、以及那个在最高音后突然收声让回音在山谷中盘旋的技巧。
练过,至少练了五个版本。
垂帘者站在他旁边。
她的嘴角在斗篷下面抽动了一下。
又来了,每次行动前都要来这么一段。
她看着第七枚钉那个仰头四十五度角、双手张开、长袍飘飘的经典pose,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回头一看。
是她召唤出来的一只骷髅兵。
它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根大腿骨,大概是自己身上多余的零件,横架在胸前。
然后它的手指开始在大腿骨上有节奏地敲击。
“铛……铛铛……铛……铛铛铛……”
配合着第七枚钉慷慨激昂的演讲,这只没有大脑的亡灵生物居然在即兴伴奏。
空洞的眼眶中,那两团幽绿色的冥火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起来居然有点感动?
垂帘者的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她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心里吐出了一句话。
“我是不是选错职业了。”
第692章 B计划
垂帘者从天亮开始就有点偏头疼。
从左边太阳穴开始,沿着眉弓扩散到整个前额,像是有人用棉花裹着的铁锤在脑子里一下一下的敲。
根据她多年的经验,这种疼法通常意味着今天要出事。
“主人~您的气色不太好呢~”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有点油腻。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格里戈尔。
她的高级亡灵召唤物之一。一具保存状态尚可的干枯僵尸,准确地说,是一具“社交型僵尸”。不知道是生前的性格残留还是死后的某种变异,这家伙在所有召唤物中话最多、意见最大、存在感最强。
“压力太大了~您看看您,眼圈都黑了~”
格里戈尔将一只干枯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指骨间残留的皮肤像砂纸一样刮在她的斗篷上。
“您应该学学约翰,放松一点嘛~”
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她旁边。
那只名叫约翰的骷髅兵正蹲在一块岩石上,用自己的大腿骨随着第七枚钉演讲挥动。
如果空洞的眼眶也算有表情的话,那他看起来非常快乐。
“我觉得那样也太蠢了。”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女声,阴冷且带着回音。
一团半透明,泛着惨白色荧光的人形虚影从“垂帘者”的左侧飘了过来。
伊莎贝拉,女妖。
她生前大概是个挺讲究的女人,至少从她飘浮时始终保持挺直腰背、双手交叠在腹前的姿态来看是这样的。
“赶紧把这破事办完回去吧~我还要补个美容觉呢~”
“你个幽灵补个屁觉。”格里戈尔嗤了一声,“你又不用睡。”
伊莎贝拉的半透明面孔上浮现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
“我觉得你也没资格说我。自己压力不也很大?上次偷偷换掉约翰的股骨,以为我不知道?”
格里戈尔的干枯面孔上,那张已经没有嘴唇的嘴僵住了。
“你、你胡说——”
“你把约翰的股骨换成了一根更短的,这样你站在他旁边的时候就能显得没那么矮。我看得很清楚。”
“胡说八道!”
格里戈尔的声音变得很大,明显是在掩饰自己的尴尬。
“约翰那个白痴先偷我的防腐剂的!他拿我的上好松脂膏去润他那破烂的膝关节!那可是限量版的!三十年份的!”
“那你就偷人家骨头?”
“那叫等价交换!”
“你换了根短的,怎么等价——”
“闭嘴!!”
垂帘者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偏头疼的强度升了一个等级。
她用指尖按了按眉心。
这群家伙又开始了,每次任务前都要来这么一出。
格里戈尔和伊莎贝拉的口角战在她身后继续升级。话题已经从骨头和防腐剂扩展到了“谁上次执行任务时偷懒”“谁在主人面前表现得更积极”以及“谁的颜色更难看”等一系列与当前任务完全无关的争端。
约翰继续蹲在岩石上用骨头挥舞着。
它对一切争论免疫,因为它确实是个白痴。
“主人。”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她前方传来。
垂帘者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年。
黑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苍白的皮肤,深红色的眼睛,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黑色管家服,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枚银质的领针。
如果忽略那两颗在微笑时会微微露出来,略长于常人的犬齿,他看起来就像某个贵族家庭的完美管家。
艾克,吸血裔。
她所有召唤物中唯一一个正常的,也是能和她正常对话的。
“主人,您在想什么呢?”
艾克的声音彬彬有礼。
垂帘者看着远处第七枚钉还在挥舞手臂进行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的背影。
又看了看身后还在互相揭短的僵尸和女妖,再看了看骷髅约翰。
“嗯……”
她叹了口气。
“我在想,是不是过于武断地选择了自己的职业。”
艾克微微一笑,露出了那两颗精致的犬齿。
“职业选择这种事,后悔也来不及了呢。”
“你说得对,所以我的头更疼了。”
就在这时,丘陵下方的邪教徒们突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