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兹瑞安的投影像一幅被风吹散的沙画,从边缘开始碎裂,化为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天花板上的魔法阵停止了旋转,水晶的嗡鸣声也渐渐平息,通讯室恢复了死寂。
维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拉兹瑞安消失的位置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脊背不再挺直,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几分。
他伸手擦了擦额头,其实没有汗,但那个动作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他走到通讯室的角落,从架子上拿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茶很苦,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虽然他在这件事上扮演是那个故意留后门、借刀杀人的角色,拉兹瑞安到底有没有看出来,他不敢确定。
但拉兹瑞安没有追究,这就够了。
至于艾尔莎和圣阶大师的复活……
维托将空茶杯放回架子上。
复活当然是要复活的。
但进度嘛……维护出了点小问题,灵魂重塑需要更长时间,肉体重建的材料总是凑不齐.....这些“意外”,在教会的日常运作中,实在是太常见了,常见到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他走出通讯室,走廊里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一个穿着黑色法袍的教徒正站在门外,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
“大人。”
“解除警戒,所有封锁都打开,但是……”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教徒,“动员全部人员,加班加点修复宫殿,谁也不许偷懒。”
教徒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
“大人,传送网络还没有完全恢复,很多建材……”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维托打断了他。
教徒的嘴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维托补充道,“所有请假申请,一律驳回,不管是病假、事假还是家里死了人,统统驳回。”
“……是。”教徒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不少,靴底踩在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在替他那没说出口的抱怨敲鼓。
维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教徒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抬起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符文。
终端激活了,一道淡蓝色的光从他的指尖射出,没入墙壁上的魔法节点。
整条走廊的魔法灯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所有的通道都被封死了,传送节点禁用,物理闸门锁死,出入权限收紧到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人能离开这座宫殿,除了他自己。
维托拍了拍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从腰间取下一个巴掌大的传送令牌,输入了第一个坐标。
艾尔莎的地盘,那些商铺、仓库、地契,现在都等着他去接管。
第二个坐标圣阶大师的地盘。
施法材料供应链,那些跟各地的矿主、商人签订的长期合同,也需要他去梳理。
第三个坐标拉兹城。
那些投资人,那些每个月按时缴纳供奉的富商和贵族,那些因为传送网络瘫痪而开始怀疑辉耀教实力的韭菜们,他得去安抚他们。
“哎呀。”维托将令牌收进袖子里,嘴角翘了起来,“好忙啊。”
金色的光芒从他脚下涌起,包裹了他的全身。
……
入侵者事件后的第五天。
宫殿北区,三层。
杂役休息室的门大敞着,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然后他就走了?就留我们在这里干到死?”
“可可可不是嘛,别说走了,连连连口热水都没给留。我干干干了二十三年,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矮人,胡子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辫梢用一根旧皮绳扎着,垂在胸前。
他在北区干了十几年,负责三层以上所有走廊的清洁,此刻他正坐在长椅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手里捏着一块已经啃了一半的硬面包。
他的对面,一个鼠人杂役蹲在柜子旁边,细长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两只黑豆一样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曾经是是北区最年轻的杂役。
“你们还算好的。”一个尖细的女声从角落里传来,怨气冲天,“知道艾尔莎大人那边的人被派去干什么了吗?”
说话的是一个半身人女性,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小揪,脸上有几粒雀斑。
“处理空间裂隙。”半身人咬着牙说,“就是传送网络炸出来的那些裂缝,会往外冒混沌能量的那种。已经有三个受伤了,有一个整条胳膊都……”她在自己的右臂上比划了一下,“没了。”
矮人手里的面包停在半空中,鼠人的尾巴也不甩了。
“那不是法师该干的活吗?”矮人问。
“法师?”半身人的声音拔高了,“法师们都在修复传送网络呢!哪有空管这些!维托大人说了,‘所有能干活的人都要动员起来’——我们这些杂役,在法师眼里也算‘能干活的人’?”
“啧。”矮人将面包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鼠人的尾巴又开始甩了,但这次甩得更快,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细鞭子。
“我听说了。”鼠人说,声音压得很低,“完全处理完,要一个月。”
“一个月?”半身人的眼睛瞪大了。
“最最最少一个月。”鼠人竖起一根细长的手指,“而且我还听说,所有请假的人都要经过维托大人亲自审核。病假、事假、探亲假,统统要审。有人想请请请三天假回去看生病的母亲,直接驳驳驳回了。”
“那他要是自己生病了呢?”
“带着病干。”
“……操。”半身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矮人从长椅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走到门口,朝走廊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身上。
那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湿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柜子侧面的污渍。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擦完一块区域就退后一点,检查有没有遗漏,然后再往前挪一步。
灰色的仆人制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袖子卷了两道,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双专注的眼睛。
“你也说点什么啊!小夏!”矮人朝他喊了一声。
年轻人抬起头,帽檐下面露出一张看起来二十出头的脸,五官端正,但没有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就是那种扔进人群里不会被注意到的长相。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了笑。
“哥哥姐姐们都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不如多干点活,你们就少干点了。”
半身人的表情软了下来。
“你听听,你听听。”她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身边的鼠人,“人家多会说话。”
鼠人的尾巴甩了一下,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不笑。
矮人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年轻人的肩膀上,年轻人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你小子,来的时间不长,活干得比谁都多。我跟你说,那些老油条……”他朝半身人的方向努了努嘴,“就应该跟你学学。”
“谁是老油条!”半身人的声音从角落里飞过来。
“谁接话谁就是。”
半身人抓起一个空杯子朝矮人扔过来。矮人一偏头,杯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门框上,碎了。
“矮人!那是我最……唯一的一个杯子!”
“你还有几个?”
“就这一个!”
“那更不能怪我了,谁让你扔的。”
半身人气得吹了一下额头上的碎发,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年轻人蹲回地上,继续擦柜子。
“这小小小夏啊。”鼠人尾巴晃了晃,“据说是艾尔莎大人那边边边的人,后来被调调调过来的。”
“艾尔莎大人?”半身人皱了一下眉,“我怎么没见过他?”
“艾尔莎大人那边那么多人,你哪能都见过。”矮人接过话头,“反正干活积极、嘴也甜,这就够了。比那些整天偷懒的强多了。”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像在专心致志地对付柜子上的一块顽固污渍。,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鞋跟很高,踩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一把尺子在量距离。
休息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矮人的面包塞回了嘴里。鼠人的尾巴僵在半空中。半身人将碎杯子的瓷片往身后藏了藏。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总之,来人走进休息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工作上。
她是一只狐妖,个头很高,身材高挑,头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狐耳,黑色的耳尖,此刻正转来转去。
一条蓬松银白色的狐尾,从她身后伸出来缓缓摆动。
尾巴的毛发浓密,每一根都被精心梳理过,甚至有些发亮。
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从休息室里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别偷懒了。”
矮人嚼面包的动作加快了。鼠人从柜子旁边站起来,假装在整理工具。半身人将碎瓷片彻底踢到了柜子底下。
狐妖主管的目光在休息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蹲着的年轻人身上。
她鞋跟踩在石砖上,哒、哒、哒。
在年轻人面前站定,尾巴在她身后缓缓摆动,毛茸茸的尖端几乎扫到了旁边的柜子。
年轻人没有抬头,还在擦柜子。
狐妖主管低下头,目光落在他擦过的柜子侧面。
那一块确实很干净,干净得几乎能反光。但她还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柜子侧面的最上沿划了一下,她将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下。
“你是怎么教都教不会,这块,还有这块——”她的手指在柜子侧面的两个位置点了点,“纹路里的灰都没清干净。你看不见?”
年轻人终于抬起头。
帽檐下面,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看我干什么?”狐妖主管的眉头皱了一下,“我脸上有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