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要躲远些。这颗丑树吃了上百人,汁水一定很臭,溅到你身上就不好了。”
肖恩想起来了,他正在随队入山进行圣武士修行。
目标就是铲除此地的变异大树。
真是的,山里那帮愚昧的家伙,老喜欢把怪物当神祇供奉。
也不知道图啥。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口中抱怨道,
“罗南那混蛋又不知道带人跑哪去了,天天说我是他最优秀的学生,真是的,就算再优秀,哪有让学生一个人干活的?”
肖恩一直牢骚个不停,完全没给耳边声音插话的机会。
“来吧,丑东西。”他反手握着刀,朝人面树发起冲锋。
“记好了,杀死你的人是罗南·弗罗斯特。在地狱里尽情咒骂……”
肖恩的宣言还未说完,便被一声刺耳的尖叫打断:
“不,范海辛,你是什么怪物,你不可能还活着!”
“你认错人了,丑东西。”肖恩撇撇嘴,大声回应,“我是罗南,圣武士罗南,不是吸血鬼猎人。”
短刀劈在树皮上,溅起点点火星。
“嚯,这么硬?”他后退一步,一摸腰间,眉头一皱,
“咦?我的斧头呢?怎么穿的是半甲,还破了?”
“好朋友,为什么不用火呢?”那个声音突然提醒道。
“我没有油脂啊。”肖恩的左手在身上不断地摸索着,眉头越皱越紧,
“‘粗口’,真倒霉,什么都没有,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白色的火啦。”那声音说。
“圣火?别开玩笑了,我还没正式进阶呢,哪来的圣火?”肖恩啐了一口,握紧短刀,眼神紧盯人面树,试图找寻薄弱点。
他没想过逃跑,圣武士的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恐惧是邪神的食粮,而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圣武士有且仅有一个使命,守护人的光明灵魂。
“来吧,小丑树,让我给你修修芽。”肖恩深吸一口气,双腿发力,一跃而起,短刀直劈树上较细的枝条。
人面果实被劈落在地,瞬间大量血浆溅射开来,一道猩红的冲击波以果实为中心绽放,将周遭的碎骨震飞,刚刚落地的肖恩也没能躲开,直接被震得倒退了好几步。
“区区劣等生物,还妄想杀死我?”人面树尖声嘲笑,“范海辛,你砍掉了我一颗果子,就用你的头来偿还吧!”
一条粗壮的树根带着破空声呼啸而来,目标直指脚步踉跄的肖恩。他只来得及将双臂护在胸前,下一刻,整个人便被抽出数米远,直接飞出山洞,重重砸在地上。
人面树摇晃着枝条,一颗又一颗果实落地,鲜红的浆液在地上流淌,不一会,竟将这已然干涸的血池重新附上一层半米深的血水。
白骨与血浆彼此粘连,蠕动着化作人型,缓缓站起,最初还摇摇晃晃,但当他们踏出血池时,脚步却已变得稳健,裸露的白骨也被血肉彻底填埋,远远望去竟与常人无异。
可若细瞧,便会发现不仅没有皮肤遮掩,就连面孔也是一模一样。
仿佛植物的果实。
冰凉的雨水敲打在肖恩脸上,浸透衣衫,将他的理智从痛楚中唤回。
肖恩又听到那个空灵的声音,祂在说:
“好朋友,让我来帮你吧。”
咔嚓!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在旁边的山头炸开。
肖恩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冷声道:
“不用。”
呼!
白色的火焰燃起,雨水尚未落地,便被恐怖的高温蒸成水雾弥漫在空气中,模糊了身形,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肖恩咽下喉间翻涌的鲜血,眼睛死死盯着从洞穴中冲出的人影,盯着那一张张熟悉的、仿佛是从积年噩梦中爬出的面孔。
良久,他突然笑了。
肖恩想起来了。
雨夜,巫师,狼狈的自己,被亵渎的战友尸骸。
最后一次与教官并肩作战,最后一次进行荣耀的战斗,最后一次……
太多的最后一次了。
……也是第一次与三阶巫师交手。
是梦?还是幻觉?
轰隆!
雷声骤响,雨越下越大。
算了,不重要。
短刀划破掌心,鲜血将白色的圣火映成血色。
这一次,他一定会杀了巫师。
血红的火焰、血红的人影、血红的名字。
{基兰·科瓦奇}{格兰特·汉密尔顿}{维克多·科瓦奇}……
火焰燃烧得越来越猛烈,肖恩持刀的手正微微颤抖。
怎么敢?
怎么敢?!!
污秽的造物竟窃取了高贵灵魂的名字!
又一次,又一次……
愤怒灼烧着胸膛,可肖恩嘴中吐出的话语却比雨水还要寒冷:
“喂,好朋友,对面那些杂碎都叫什么?”
“不知道呢~”那个声音答道。
“那你可以帮他们取个新名字吗?”肖恩问道。
“好哦。”那个声音万分欣喜地答道,仿佛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这个叫……海登!”
'草地'的头颅高高飞起。
“小杰伊。”
'小鸟'的肉体四分五裂。
“伯纳德。”
'猎犬'被拦腰截断。
视野被血色填满,连名字也变得模糊不清。
敌人仿佛黄泥捏的人偶,即便不用刀剑,轻轻一扯也能将其撕碎。
体力好像无穷无尽,肆意挥洒也没有丝毫倦意。
血肉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愤怒,被利爪长牙撕破的伤口,竟在呼吸间痊愈。
甚至于那纯白的圣火也被血色侵染,颜色愈发妖冶,衬得圣武士宛若地狱中深缠业火的饿鬼。
但肖恩不在乎。
他早已身处地狱。
第79章 好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人面树……
不,埃里克·弗格森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孩子会被那人轻易杀死?为什么那人能与自己正面角力?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但事实如此。
当那个人影走近时,埃里克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明明他手中空无一物,仅剩肉体凡胎。
明明他的步伐蹒跚踉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明明他浑身都被鲜血浸染,气味如此香甜。
为什么自己感知到的,却是死亡的味道?
拳头砸在坚硬的树皮上,发出阵阵闷响。粗粝的表面将肖恩的皮肤划破,可他似乎感知不到疼痛似的,继续挥拳。
一拳。
一拳。
一拳。
直至树皮皲裂,纤维粉碎,直至皮肉模糊,血流如注,直至那只大手攥住了深藏于树干之中的人头。
那是埃里克的头。
是他仅剩的人躯。
噗!
他被硬生生从树中拽了出来。
一颗人头,下方连接着无数神经脉络,仿若叶脉,末端还在微微蠕动。
死期将近,埃里克反而没那么恐惧了。
两颗昏黄的眼珠在眼眶中乱转、颤动,将周遭景象尽收眼底。
血肉在编织,骨骼在重组,残损的拳锋恢复如初。
瞧啊,它多么有力,甚至能捏碎我的头盖骨。
听啊,它多么悦耳,高位的存在正于其中徜徉,歌唱着,欢呼着,为“好朋友”的勇武欢欣雀跃。
埃里克明白了一切。
在颅骨的碎片将大脑搅成一团浆糊之前,他发出了最后的呢喃:
“原来,高等存在垂青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