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海塔尔三十艘笨重的远洋商船缓缓转动巨大的船舵,笨重的船体转舵时激起大片翻涌的白浪,船队拖出一道漫长而迟缓的弧形轨迹,朝着西北海域缓缓撤离。
这一动向落入了布拉佛斯战船的瞭望哨的眼中。
“敌军船队拆分!桨帆船往上风集结,运粮商船正向西北逃窜!”
紧跟着,紫帆舰队原本笔直向前的攻势骤然一分为二。五十余艘战船调转航向,直扑魏蒙德正在上风处收拢的战船分队。剩下五十余艘战船则扯满紫色风帆,借着顺风的推力,劈波斩浪,死死咬向赛弗恩缓慢撤退的运粮船队。
海面之上两条战线就此拉开。
白桨战船的尾楼上,魏蒙德举着密尔透镜,将布拉佛斯舰队一分为二的举动尽收眼底,嘴角挑起一丝冷峭的笑意。
“上钩了。”
大副的心却沉了下去,他望着迎面疾驰而来,越来越近的黑压压一片紫帆,喉结滚动。
魏蒙德站在船楼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保持航向,继续抢风行驶!”
另一边,赛弗恩站在商船队的旗舰上,回望身后越追越近的布拉佛斯战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商船沉重的船体根本跑不过轻快的布拉佛斯快船,双方之间的距离正一点点被不断缩短。
“他们追上来了!”瞭望手惊恐大喊。
“不要乱!保持航向!防御武器不要瞄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率先开火!”
就在这时,一声震彻海面的龙啸自高空轰然炸响。
夜煞终于赶到,巨大龙翼卷起狂暴的海风,下方海面被气流压出两道凌乱的航迹。紧随而至,戴蒙驾驭着科拉克休随后赶到,猩红如火的鳞片在落日最后的余晖里燃烧。
两头巨龙居高临下,一眼便看清了海面上一分为二的战局。
瑞德目光扫过半途拦截魏蒙德的布拉佛斯战船,又瞥向正在追逐粮船的那一支分队,当即当机立断,驭龙飞向那一群咬着粮食不放的猎狗,科拉克休双翼一振,紧跟其后。
魏蒙德望见最强有力的护航力量归来,故作轻松道:“恭喜你我的大副,你又能多活一会,我们的战斗还可以晚会儿再打。”
话音刚落,幽蓝色的光焰在远处轰然亮起,一艘布拉佛斯喷火战船被龙焰彻底覆盖。
巨龙的身影从高空掠过,瑞德回首望去,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冲天大火。
甲板一片狼藉,木料瞬间被炙烤得发黑焦卷,桅杆从中断裂,甲板一块块崩裂翻飞,船舷侧边被炸出中心开花一般狰狞的锯齿状豁口。零星火舌在破碎的木料缝隙之间跳动燃烧,可火焰始终没能蔓延成全船的火海,远远没有到必须弃船的地步。
不少幸存的水手身披厚重的火烷布制成的防火衣,冲上甲板。
有人挥动斧头砍断已经起火的残桅,断绝火源蔓延;有人拎着装满沙子的桶,扑灭这四处跳动的火苗,还有的合力操作杠杆式的压水泵,朝炙热的甲板上喷洒海水。
还有水手想要降下破损的船帆,那张以石棉编织而成的巨大紫帆被龙焰灼烧得脆化,当即哗啦一声碎裂开来,细碎的石棉纤维漫天纷飞,扎得救火的水手浑身刺痒难耐,不少人难受地扭动身子,却依旧咬牙坚守岗位。
桨舱内,浑身湿漉漉的桨手们将烧坏的仅剩桨杆的残桨从桨洞中推出去,合力抱起一旁的备用长桨,重重地伸入海中。
很快,整齐划一的划水声再度响起,这艘伤痕累累的战船,拖着焦黑冒烟的躯壳,竟依旧顽强地追击西北方向撤离的海塔尔运粮船队。
余下追击粮船的布拉佛斯战船亲眼目睹了同伴受袭却并未沉没的一幕,短暂的恐慌过后,欢呼声此起彼伏,士气瞬间被鼓舞起来。
“不要畏惧!缚龙弩准备!”
“嘶嘎~!嘤嘤嘤!”
这种顽强的抵抗意志很快也激起了戴蒙的战斗欲望。
科拉克休那猩红色的悠长龙焰紧跟着倾泻而下,将被烧得半焦的战船笼盖。
独特的身体构造让科拉克休可以滑行得更加缓慢,而不至于失速坠落。比正常巨龙长出两倍的脖颈,让它的攻击时效更长。甚至,当巨大的身躯已经与船只擦身而过时,它的脖子仍能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到身后,继续喷吐着龙焰。
“轰隆隆~!”
炽热的红光从那艘焦黑的喷火战船内部涌出,整个船首被一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开,火红的蘑菇云升腾而起。
同伴的壮烈并没有吓退紫帆舰队,反而激起了他们更顽强的战斗意志。重型蝎弩被眼神带着狠劲的水手操控着,带着倒钩、尾端拴着粗重缆绳的弩箭,死死对准高空盘旋的猩红色巨兽。
就在科拉克休压低高度,准备灼烧又一艘敌船的刹那。三艘布拉佛斯战船的床弩同时轰鸣,三支带着寒光的巨型弩箭撕裂空气,直扑巨龙下腹!
“砰!砰!”
两支弩箭狠狠撞在科拉克休宽厚的胸膛,火星四射,坚硬的猩红色鳞甲硬生生弹开箭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第三支弩箭却斜斜向上,好巧不巧地扎进了巨龙左侧单薄的翼膜!锋利的倒钩深深勾住皮肉,死死嵌在了翼间。
“嘶昂!!嘤~!嘤~!嘤~!”
剧痛之下,科拉克休发出一声震彻海面的凄厉嘶吼。
早已经等候多时的水手立刻挥动战斧,砍断了船舷两侧捆着石网兜的绳索。装满石头的网兜轰然落入海中,沉重的重量瞬间绷紧了粗壮的缆绳,一股向下拖拽的巨力猛地拉扯住科拉克休的左翼。
科拉克休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飞行的姿态变得极其别扭。它拼命扇动翅膀,可那沉甸甸的石块如同坠着一副枷锁,不断向下拖拽,飞行速度骤然锐减。
“科拉克休!”戴蒙死死攥住龙背上的扶手,目光扫过翼下那根拖在海面之上的长绳,心头一紧。
瑞德一眼瞥见了戴蒙的凶险,催动夜煞拉低身形急速掠过。幽蓝色的龙焰精准扫过那根绷紧的缆绳,高温瞬间将粗韧的绳索熔断。
拖拽的力道骤然消失,挣脱枷锁的科拉克休凶性毕露,发出一声咆哮,猩红的目光死死盯住方才暗算自己的那三艘布拉佛斯战船,调转身形,带着复仇的怒火俯冲而下。
海塔尔商船旗舰的尾楼上,赛弗恩怔怔地望着身后那场火光冲天的屠戮,悬在嗓子眼的心依旧不敢放下。两方的狠厉让他心头寒意渐生。
“继续向西北航行,加快速度!趁着巨龙牵制住敌人,拉开距离!”
三十艘笨重的远洋商船鼓起风帆,借着海风,加快速度朝着远方的海域撤离,渐渐远离这片燃烧着战火的海面。
而另一边,正对魏蒙德二十五艘瓦列利安桨帆船全速逼近的那五十艘布拉佛斯战船,也远远望见了西侧海面上腾空而起的滚滚烟火。
分舰队旗舰上的布拉佛斯指挥官举着透镜,看清了巨龙受伤、又挣脱锁链,以及战船扛住龙焰顽强追击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们扛住了龙焰!新式蝎弩也被证明是有效的!不要放弃进攻!”
原本一往无前的冲锋势头仅仅一顿,很快便再度恢复,划桨的鼓点重新急促响起。
百桨战船之上,魏蒙德靠着船舷,远远眺望着西侧海面上此起彼伏的火光,以及近在咫尺的布拉佛斯战船,脸上轻松的笑意缓缓敛去。“那边差不多了,到我们了。”
魏蒙德说罢,一把抢过大副把持的舵轮。“全力冲刺!”
“用力划!”桨舱的军官面色狰狞地给所有的水手鼓着劲儿。
“吼嘿~!”“吼嘿~!”
养精蓄锐许久,就在此刻的桨手们喊着号子,合力摇动起战船的长桨。
战船的船首蛮横地撞开船头的海浪,平时深埋于水下的犀利撞角,此刻随着昂起的船首浮出水面,闪着寒芒。
五十余艘布拉佛斯战船也猛地加快划桨节奏,长桨破开浪涛,直面迎面冲来的瓦列利安舰队。
双方距离飞速缩短,八十码、六十码、四十码,青铜撞角已经清晰映入水手眼帘。眼看两船马上相撞。
“点火!”布拉佛斯战船上,船首的军官一声令下。
喷火战船的武器官猛地压下杠杆,炽烈的火油洪流从青铜喷管喷涌而出,划过七八十码海面,狠狠泼洒在魏蒙德旗舰的前甲板。
轰!烈焰轰然炸开,滚烫的火油顺着船板流淌,瞬间吞噬船头。被火珠溅到的水手发出凄厉惨叫,热浪扑面而来,烤得魏蒙德脸颊灼痛,大火在船头熊熊燃起。
魏蒙德忍着灼灼热浪,面色发狠地稳住舵轮。
40码的距离转瞬即逝。
双方战船的撞角,像热刀切黄油一般捅穿了彼此的艏部的船板,撞角根部逐渐隆起的过渡型结构,沿着被捅出的窟窿,不断侵彻入对方的船身。
原本应当是势均力敌的毁伤,但随着船舱破裂和变形,布拉佛斯战船的船首发生了爆炸,刺眼的红光,滚滚的烈焰,从四散的船板内部炸裂开来。
巨大的威力,甚至把魏蒙德的座舰向后方推了一小段距离。
“他妈的,老子可是顺风!”踉跄爬起的魏蒙德,面色发狠地抹去嘴角的血渍。
第166章 海上混战(二)
“逆桨!逆桨!他们要沉了!把撞角抽出来!”魏蒙德兴奋地大喊道。
命令层层下达,战船的长桨很快整齐地拨动水面,将庞大的船身缓缓向后推移。
船头断裂、舱室进水严重的布拉佛斯战船,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开始倾斜,海水疯狂涌入开裂的舱体,船桅弯折、船板断裂,巨大的船体骤然下沉,一圈漩涡在沉船的位置炸开。
刚刚后退稳住船身的百桨战船首当其冲受到波及,原本平稳后撤的船身猛地一滞,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拽住。船底的海水顺着涡流的旋向剧烈搅动,整艘巨舰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向着涡流的中心偏移。
水手们踉跄着扶住船舷栏杆,甲板上木桶与军械顺着摇晃的甲板滚落,船体两侧的长桨被水流扯得大幅晃动。
“小状况,都给我稳住!用力划!”魏蒙德大声吼道。自己的船的和沉船体量相当,且舱体尚且完好,没有开裂进水,扰动是有的,危险还差点意思。
桨手拼尽全力对抗这股拖拽之力,一寸一寸挣开那片狂暴海域。待到驶离数十码,身后海面的漩涡才渐渐涣散,只余下翻滚的碎木与漂浮的尸体。
“向前划,顺风优势不能丢!甲板上还能动的都去扑火!”稳住了自己的情况,魏蒙德这才开始打量起战场。
为了阻拦自己的战船对追击运粮船的分舰队的腰子开展冲撞攻击,这只拦截己方的布拉佛斯分舰队,不得不忍受着逆风和侧向洋流的干扰,以一种极其不利的姿态前来阻击。虽然有不下十几艘战船配备了喷火器,但顺风优势下的冲撞让魏蒙德一方略占上风。己方有四艘小型战船沉没,而布拉佛斯人战沉了六艘。
布拉佛斯分舰队仓促拦截,终究慢了一步,半数战船错失了撞角冲撞的最佳角度。原本排布整齐的拦截阵型彻底散乱,四十余艘布拉佛斯战船仓促地转向,试图以贴身缠斗扳回劣势。但逆风的姿态让他们的行动远比打着红底黑龙旗帜的战船迟缓。
“敌船近身,谨防接舷跳帮!”瞭望水手的厉声示警穿透甲板风声。
一根根系着抓钩的绳索被敌船的水手奋力抡起,带着呼啸劲风甩向己方船舷,沉甸甸的铁制钩爪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精准朝着船舷栏杆、船桨支架、甲板桅杆索具飞扑而来。
船舷两侧的蝎弩射出带着细长绳索的穿甲弩矢,钉入船板、嵌进木梁,死死拽住想要逃窜的战船。
刹那间,半空中无数钩爪、绳弩纵横交错。敌方桅台上弩兵和船舷的弓弩手也开始了压制射击,阻止己方的水手砍断那些钩爪。
只要被勾牢,两艘战船便会死死贴合,布拉佛斯的重甲步兵便能立刻踏板跳帮,展开近身厮杀。
“还击!砍断那些该死的索具!”魏蒙德厉声下达命令。
即便已经有水手被弩箭射伤,但没人缩在船板后面的安全区域,没有人比海上的水手更懂得同舟共济的道理,一旦船只被俘获或击沉,所有人都只有一个下场,因此不管何种危险,当命令发出时,所有人都要全力以赴。
有的水手站起身来劈砍钩爪,还有人举起盾牌为同伴遮挡弩箭,有的则操起弓弩还击。不少正要抛射钩爪、装填蝎弩的敌方水手被当场命中,尚未完全甩出的绳索松脱坠入海中。
船舷两侧的固定式弩炮骤然轰鸣,紧绷的弦索猛然弹开,粗大的穿甲弩箭接连激射而出。远处逼近的敌船船板被弩炮狠狠击穿,木屑炸裂,带倒一片围聚的士兵,硬生生遏制了几处最迅猛的近身攻势。
但仍有大半钩爪被成功抛出,冰冷的铁钩死死扣住船舷栏杆与下层船板,紧绷的麻绳被拉得笔直,两船距离被飞速拉近,船板碰撞的沉闷巨响不绝于耳。
“斧头!”
一队手持短柄手斧的精锐水手立刻涌上船舷,挥起锋利战斧狠狠劈砍绷紧的麻绳。粗壮的麻绳应声断裂,回弹的力道让正在拉扯的敌方水兵栽下了甲板。
战场上攻防瞬息万变,此起彼伏的弓弦声、斧劈声、船板撞击声、士兵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布拉佛斯人不肯罢休,一波钩爪落空,立刻补上下一波抛射,部分贴到近前的战船,不顾船舷的损伤,直接打舵撞了过来,零星的重甲士兵踩着绳网、扒着船边,试图翻越船舷登船。
瓦列利安水手则用盾牌,鱼叉、短矛将这些铁罐头推下海去,死死守住船舷缺口,弓弩手持续压制敌方甲板火力,斧手不停清剿近身索具,但凡有敌方士兵冒头,便会迎来密集的劈砍与穿刺。
惨烈的伤亡瞬间爆发,四面八方皆是惨烈毙命的景象。
几名率先攀上船沿的布拉佛斯重甲士兵,戴着厚重铁盔、披着精良的半身板甲,刚将手肘搭上甲板边缘,便被值守的斧头手俯身猛劈,寒光一闪间直接砍断手掌。剧痛让士兵凄厉惨叫,失衡的身躯直直向后栽倒,重重坠入海中,被浪涛吞没。
己方不少水手也接连负伤殒命,一名侧身格挡的盾兵稍露破绽,便被敌船桅盘射出弩箭贯穿了脖颈,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倒在血泊之中。
正在劈砍索具的水手,头顶骤然落下敌人投掷的沥青燃烧罐,滚烫的黑色沥青溅满了全身,烈火啃噬皮肉的剧痛让他疯狂翻滚惨叫,但没人有功夫出手相救,最终在剧痛中纵身跳海。
海浪反复推涌着交战的两艘巨舰,船身忽分忽合,间隙时宽时窄。下一刻,汹涌洋流猛地推合船身,千钧巨力碾压合拢,数名缠斗在一起的攀爬士兵和瓦列利安水手被不幸挤压在了两船之间,血肉碎裂声被战场的喧嚣掩盖,甲胄被挤扁,温热的鲜血顺着船壁汩汩下流,将翻涌的白色浪花染成刺目的猩红。
有人持鱼叉狠狠刺穿攀船敌兵的胸膛,也有水手被敌方重型弩箭命中,整个人被巨大的贯穿力道带得腾空倒飞。一幕幕惨烈死状震慑着战场每一个人,却没有任何人敢停下手中的厮杀,生死危机之前,唯有死战到底。
就在厮杀白热化的时刻,整片战场的光线骤然一暗,巨龙庞大的身形短暂遮蔽了舰队上空的阳光。所有人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兵刃,漫天箭雨、斧劈、嘶吼尽数短暂凝滞,整片惨烈的战场骤然安静一瞬。
一头庞大无比的银白色巨龙自云层中舒展身形,缓缓显露出全貌。龙鳞层层叠叠,似千万片打磨极致的白银,在天光下流转着华美凛冽的光泽,巨大的翼展遮天蔽日,舒展双翼掠过海面时,带起磅礴劲风,吹乱了甲板上所有人的发丝与旗帜。
“是光煞!黑龙王的第二条巨龙!”
不知是谁率先嘶吼出声,死寂一瞬的甲板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鏖战许久、满身血污的瓦列利安水手们双目赤红、士气暴涨,有人高举战斧嘶吼,有人挥舞染血的鱼叉呐喊。
可万众瞩目的巨龙并未俯冲下来助战,而是径直掠过了战场上空,朝着远方被敌军紧盯的运粮船队空域,极速飞掠而去。
“我有预感,我这次好似要被你坑惨了!”大副一斧头劈翻一个想要冲上船楼的家伙,对着魏蒙德抱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