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只有两条龙吗?”贝洛斯站在旗舰的指挥台上,低声喃喃。
身旁的航海士心头发紧,上前半步急声询问:“长官,我们怎么办?”
贝洛斯心底一片茫然。空旷无垠的大海之上,五条正值壮年的巨型魔龙,足以让那位凶名远扬的黑龙王再度复刻惨烈的百烛之战。
“他们在爬升!他们要干什么!”一名瞭望手陡然失声大喊。
五条巨龙没有径直朝着船阵猛冲俯冲,反而奋力振翅,高度还在不断向上抬升,越飞越高。
贝洛斯神色骤然凝重,他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揪住武器官的衣领嘶吼着问道:“我们的射龙弩、缚龙弩,最大仰角能抬到多高?回答我!”
武器官被攥得脖颈发紧,嘴唇哆嗦,结结巴巴地应答:“七……七十到八十度,大人。再往上,机括的结构就抬不动了,支撑架占据了一个锐角。”
贝洛斯身体一僵,缓缓松开手。抬眼望向高空之中依旧不断攀升的五条巨龙,一抹苦笑浮现在他的脸上。“我们都在进步……”
从前黑龙王仅有一头巨龙的时候,布拉佛斯人拼命钻研,造出了射龙弩与缚龙弩,以为总算拥有了抗衡魔龙的手段。
结果,在攻克瓦兰提斯时,他有了两头龙,而布拉佛斯真正入场时,面对的是三头龙。
可现如今,对手不仅多出三头巨兽,连战术也随之改变。他们要在更高的高空,大型弩箭的死角俯冲而下。
整个紫帆舰队的船阵,只能被动仰望着天穹,束手无策。
贝洛斯心中已然清楚,今日这场海战已经没了胜算。深吸一口气,转头向着身旁的传令官下达命令。“传令下去,将所有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军官与水手筛选出来,用舢板转移到快速战船上。解散船阵!所有战船分散逃命,不必再维持防御阵型!”
航海士听到这条命令,脸上立刻漫上一层浓重的悲戚与不舍。“长官……”
贝洛斯抬手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抬手摘下头上的将军盔帽,咸涩的海风撩动他花白的鬓角。
“六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在瓦雷利亚龙王的淫威之下被迫逃亡,隐姓埋名,四处藏匿苟全性命。如今,我要你们这些承载着布拉佛斯自由意志的后辈,再做一次同样的事——逃走,然后好好活下去。”
航海士眼眶泛红,死死盯着这位共事多年的老长官:“那您呢,大人?”
贝洛斯指尖摩挲着头盔冰冷的金属纹饰,脸上浮起一抹落寞又带着自嘲的笑意。“总要有人留下来,喂饱这些恶龙的胃口,不是吗。”
话音落下,周遭聚拢过来的年轻军官、水手们个个神色颓丧。
贝洛斯忽然意识到这番话太过丧气,迅速收敛那股悲凉,强行提起精神,露出一抹桀骜的笑。
“怎么,一个个垂头丧气?你们都是我一手教出来的,还不清楚我的本事?就算死,我也要拼到最后,崩碎那黑龙的几颗门牙!”
短暂的死寂过后,几名年轻军官攥紧了手中的剑柄,把哽咽咽回喉咙。
“逃命的时候。容不得矫情,赶紧走!”
舢板被纷纷推入海中,一艘接一艘来回穿梭于大船与快船之间。少年与青年水手们,被催促着登目标更小,速度更快的快船。
他们频频回头望向旗舰“泰坦巨人”号的船台,望向立于高处、不肯撤离的贝洛斯。
贝洛斯立在指挥高台,挥舞着帽子,目送一批批年轻人登船离去。残存的大部分老弱水手、年长的士兵自愿留在武备强横,但行动迟缓的巨型战船上,做好死战的准备。
高空之上,五条聚龙齐齐开始了俯冲。庞大的恶魔状龙翼紧紧收拢,身躯笔直如箭,嘶吼着以近乎笔直的角度俯冲而下。
“嘶嘎~!”
幽蓝色、粉紫色、玫红色的炽热龙炎自龙口之中喷薄而下,点燃了船阵中央的巨型战船龙翼急速拍打,拉平俯冲姿态,以极快的速度掠海飞行,在船阵中央穿行,左右喷吐龙炎,灼烧着战舰的船舷。
“射击,瞄准眼睛,还有翅膀!”
迟缓的巨舰上,年老的水手神情凝滞,费力地操作着巨大的射龙弩和缚龙弩。
粗大的弩箭打在巨龙的鳞甲上擦出一片火星,然后立即被弹飞。少量射穿翼膜的弩箭转瞬间便被第二只袭掠而来的巨龙烧断绳索。
所有人都清楚,这就是末日,这就是舰队的末日,但所有人都在拼死地抵抗。
贝洛斯将头盔重新戴回头上,目光抬向那片金光漫布的天穹,对着身旁的武器官沉声吩咐:“来吧,该死的老东西们,我们挣扎得越久,孩子们的生存希望越大。”
第172章 御前会议和后宫喜讯
君临,红堡。
御前会议的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橡木长桌两旁坐满维斯特洛的重臣。
奥托·海塔尔站在桌前,面色悲戚、声泪俱下地控诉。“黑龙王他拿我海塔尔家族的三十艘远洋商船作诱饵,引诱布拉佛斯紫帆舰队入局!近三千名海塔尔水手葬身狭海,船只尽数焚毁沉没!一百六十五名亲族殒命,其中便包括我的侄子赛佛恩·海塔尔!”
奥托攥紧了拳头,声音颤抖,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凶手必须得到惩治,海塔尔家族理应得到足额的抚恤与赔偿!”
正为众人斟酒的雷妮拉闻言,酒杯“哐当”一声重重顿在奥托面前的桌面上,酒液溅出,打湿了桌面。
她放下酒壶,径直迈步,在首相奥托的对面落座。厅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我以瑞德·赛里斯未婚妻的名义,在此正式代他给予你回复,奥托大人。”雷妮拉的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温情,“你可以扮演受害者,继续哭诉、痛斥战事带来的灾祸。但不要妄想他会一边赔付赔偿,一边任由你不断玷污赛里斯的声名。两件事,你只能二选其一。”
奥托脸色骤变,正要开口辩驳。
却被雷妮拉抬手拦住,压根不给他还嘴的机会。“我已经写信征询过前任海政大臣,老航海家科科利斯·瓦列利安。你那批船只新旧参差,估值折合一百九十七万金龙。算上人员伤亡损耗,我们愿意作价三百万金龙予以赔付。”
雷妮拉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奥托。“拿赔偿就此了结这件事,或是咬住此事不放,继续攻讦。奥托大人,做出你的选择。”
“这未免也太过霸道。”鲁内特尔大学士评价道。
“同一件事情,想让别人偿付两次代价,这就不霸道了?”雷妮拉蹙眉道。黑水城即将落成,初步通行的黑水河大桥也带来了第一笔过路费收入,再加上海塔尔家族的债权,让她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小富婆。有钱、有城堡、有龙、还有兵、未来将继承铁王座,还有个强势的未婚夫,腰杆子已经不是一般的硬了。所以她最近做事强势得很。
议事厅内一片沉默,鲁内特尔学士惊愕,毕斯伯里伯爵露出沉思的神色,哈罗德爵士面无表情地玩弄着手中的石球。
首座上,韦赛里斯沉默地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明确态度,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女儿与首相对峙。
奥托的胸膛剧烈起伏。“三百万金龙,便想抹平这么多条性命与家族血仇?那些死去的水手,我的侄子赛佛恩,他们的性命,难道就可以用一袋袋金币简单买断?”
“战事本就裹挟无辜。”雷妮拉丝毫没有退让,手肘撑在橡木桌面上,“商船被征用出海之时,海塔尔家族清楚此行要踏入狭海的战火。瑞德也没有拿船只做诱饵,他甚至还付了大代价请我叔叔帮忙护航,三条龙被都被布拉佛斯人的新式武器伤得不轻。你所言的拿海塔尔家族的商船做诱饵,完全就是在污蔑!”
鲁内特尔大学士叹了一口气。“公主殿下,道理虽如此,可海塔尔毕竟损失惨重,于情于理,首相心中悲愤也无可厚非。”
“所以即使在奥托大人出言污蔑的情况下,我们依然愿意出于人道主义给予赔偿。”雷妮拉冷笑一声。“我们放弃三百万金龙的债权,此事就此打住往后不许再论。若是拒绝,我给你一句瑞德原话:一旦你施加的报复超出他所应当承担的份额,过分的部分他会以你最不想看到的方式找补回来,毕竟他言出如金。”
这话一出,奥托浑身一震。“从今天起,旧镇银行不会再支付你任何城堡建设的账单!殿下!”
“想得美,我放弃的只是赔偿部分的三百万金龙债权,我这还另有二百万金龙的债权随时可以兑付。”
“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旧镇银行家大业大,厄索斯各大贸易城邦遍布你们的储户。瑞德只是出了高于储值一成的现金价格收购你们的存单,大批商人争相交易。”
奥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流露出浓重的不甘。“公主殿下,你这是在要挟我。”
“技不如人,请不要叫屈。”雷妮拉毫不回避。
“奥拓,瑞德·赛里斯虽然是我的女婿,但他也是一位国王,御前会议做出的裁定对他没有约束效力,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韦赛里温声劝道。
奥托知道,国王这话便是已经做出了决定,不容更改了,叹了口气,咬咬牙,继续行使国王之手的责任。“那么,下一个议题,多恩人入侵石阶列岛。”
“先私后公,真不愧是我们的奥拓大人。”雷妮拉讥讽道。
“雷妮拉!强势不代表刻薄!”韦赛里斯训斥道。“我需要一杯葡萄酒,谢谢!”
雷妮拉明显不服气,但还是撇着嘴去为父亲倒酒。不满的情绪贯注到肢体动作中,拿放酒壶和搁置杯子的动作都重重地。
韦赛里斯心情复杂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女儿有了强势的支持者,也越来越独立,性格变得强势了,隐隐有了将来执掌铁王座该有的样子。但这份强势中不该带着那份尖刻,那不是国王对待臣子的态度,而是仇视。
“如果是多恩,那并不是很奇怪,毕竟多恩从未真正臣服。”哈罗德爵士道。
“陛下前不久才敕封戴蒙王子为石阶列岛公爵,他守土有责。”鲁特内尔学士道。
“我更关心的是,国库是否还需要支持金龙,毕竟战争是要烧钱的。”财政大臣毕斯伯里伯爵苦着脸道,这已经是他的职业表情了,毕竟,时时刻刻量入为出,才能握紧钱袋子。
“没有这样的道理,一个受封的公爵如果没有能力守土,那就该减封。”奥托语调冰冷道。
“恕我孤陋寡闻,维斯特洛有这样的先例?”哈罗德爵士满脸疑惑。
“很少,一般都是作为领主战死,继承人在封君或是国王的支援下收复封地。”
“戴蒙的麾下有着不下两千人的精锐部队,他还有科拉克休。”
“我相信,作为瓦列里安家族未来的姻亲,他们不会对他的困境坐视不理的。”
“我叔叔~”雷妮拉正要开口。
“雷妮拉。”韦赛里斯轻轻拍了拍又要上桌争辩的女儿,在她耳边轻声道:“别忘了你的侍酒职责,多听,少说,多学。”
“容我再提醒诸位一句,多恩从未臣服,王室和多恩之间还有这化不开的血仇。”
“因为雷娅夫人的关系,谷地诸侯不会支持戴蒙,因为前任石盔城伯爵继承人的关系,风暴地对戴蒙王子也没有好印象。”
“陛下,诸位大人,容我插一句嘴。”鲁特内尔大学士拖着有些疲惫的声音,作着解释说明。“风暴地的诸侯其实分为两派,一派是前任史文伯爵遗孀的姻亲,他们对戴蒙王子没有好印象,一派是现任史文女伯爵的姻亲,他们支持戴蒙王子。”
“值得一提的是,就拜伦·史文因争风吃醋械斗身亡的事情,新任的史文女伯爵已出具了谅解书。”法务大臣莱昂诺·斯壮伯爵介绍道。
“这是什么操作?”毕斯伯里伯爵惊诧道。
“同她真正的封君保持一致……”奥托阴阳怪气道。
“黑龙王已经明确表明不会支持石阶列岛的战争,这一点,血石岛的学士已经来信和我确定过了。”鲁特内尔大学士说道。
“他们不是好得穿一条裤子么,前几天还在一起,驭龙袭击布拉佛斯舰队。”
“黑龙王用另一种方式结算了报酬。”
“但我们又能做什么?总不能让未成年的公主殿下驭龙出征吧?”
“所以,又回到金龙的支援上了?是吧?”毕斯伯里伯爵的脸色更苦了。
“林曼,戴蒙是我弟弟,石阶列岛也是王国的领土,东海岸的领主没少受海盗的盘剥之苦。”韦赛里斯温声道。
“好吧!”国王的发话就是表态了,毕斯伯里伯爵不得不服从。“每月2000金龙是个合适数字,作为一个新受封的公爵,他该断奶了。”
“就这么办吧。”韦赛里斯揉了揉眉心。
议事的议题逐一落定,橡木长桌上的烛火已经燃下去大半。待韦赛里斯宣布御前会议散场,诸位重臣纷纷起身,整理斗篷与佩剑,彼此低声交谈着走出议事厅。
奥托走在人群末尾,脸色阴沉。
一名王后的宫中侍女疾步走来,在首相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奥托的脸色立刻如拨云见日一般阳光开朗了起来。
待到厅堂之内人去楼空,只剩下摇曳的烛焰与空旷的石廊。雷妮拉紧绷的姿态松弛下来,抬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胸脯,长长吐出一口气。
新任侍女长温蒂斯走上前来,替她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
“温蒂斯,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雷妮拉眼中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期待。
“棒极了,殿下。”温蒂斯的语气满是由衷的赞许,“您每一句话都戳在要害之上。”
雷妮拉嘴角微微扬起,回想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
奥托的那一套控诉与发难,瑞德提前预料到了几种可能,就连他会打出的几种牌,也都提前做了推演再加上那币来得非常及时的筹码,这才有了方才的从容和压迫感。
“其实很多说辞,都是瑞德提前教我的。”雷妮拉小声坦白,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即便如此,敢于在御前会议之上直面首相,顶住满殿重臣的目光,也绝非轻易能够做到。”温蒂斯就记住了瑞德的一句话,多鼓励,多多地鼓励。“殿下真的很棒!”
“只是父亲最后训斥我刻薄,多少还是让我有些心里不舒服。”雷妮拉微微蹙起眉头,“他要我学着做一名温和的君主,像他那样……”
温蒂斯安静侍立在一旁。“父母都希望孩子能够像自己。”
“可我不想像他那样,卑微地讨好着每一个人。”
“殿下。请恕我。不便评价。”温蒂斯低下头谨慎地四下张望了一下,这才小声地又补了一句。“另外,这里人多眼杂,应当谨言慎行。”
长廊远处传来脚步声,国王的侍从前来传唤,韦赛里斯要在书房单独召见公主。
雷妮拉收敛脸上的情绪,整理好衣衫,朝着国王书房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