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焰映照的光亮之下，瑞德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粗大的锁链死死箍住梦火的脖颈、还有四肢，锁链的长度被刻意收缩得极短。这条成年巨龙连完整舒展身躯都做不到，仅仅只能小幅度扭动身躯，它被牢牢锁死在这片狭小逼仄的石穴中。
瑞德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虽然对龙穴的恶劣环境早有预期，但亲眼所见的景象还是打破了他的预期。
“谁干的？”
梦火依旧在疯狂嘶吼，锁链被它的挣扎拉拽得，发出刺耳、沉重的金属哐当巨响，巨大的身躯却受困于短短的镣铐，无论如何发力，都冲不出锁链划定的狭小范围。
雷妮拉也看见了那些束缚巨龙的短锁链，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心头泛起一阵寒意。
一旁引路的龙卫们垂下头颅，无人敢应声，火把在躁动的气流之中剧烈摇曳。
站在最前方的龙卫队长咬了咬牙，他上前半步，声音带着掩饰的颤抖：“陛下，殿下，缩短锁链，确实是我们龙卫所为，但这并非我们私自的决断，而是红堡送来过口谕。”
“谁的口谕？”瑞德板着脸。
“自从被关进龙穴，梦火的情绪便越来越暴躁，我们向上报告，红堡只传话，要严加看管……无主的巨龙没人能约束，放任它活动，一旦它闯到君临街巷，普通人将遭受灭顶之灾。收紧镣铐，限制它的活动范围，保都城安稳。我们只是奉命行事，龙卫没有资格违抗来自红堡的意志。”
雷妮拉下意识看向洞窟中挣扎不休的梦火。“所以，是我父亲的旨意？”
龙卫队长迟疑片刻，缓缓摇头：“没有正式诏令，仅仅是御前首相奥托传下来的口头嘱咐。陛下鲜少踏足龙穴，只嘱咐要严加看管无主巨龙……底下人便把这番暗示当成必须遵从的命令。”
“再这么下去，你们早晚把龙养绝种。”瑞德没好气道。
热浪扑面而来，梦火见状再度仰头，喷出一道短促的火舌，上涌的火流舔舐岩壁，烧得滋滋作响。
“可是它的性格越来越狂躁……”龙卫队长还在辩解。
这话讲的就极不专业，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当龙卫？还是龙卫队长？
“它七三年失去的主人，同年被驱赶进了龙穴，现在是一零九年了。把你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穴里关三十六年，我看你疯不疯？”瑞德没好气道。
龙卫队长垂首默然，无言辩驳。
雷妮拉望着被镣铐折磨的母龙，又低头看向怀里石化的龙蛋，低声问。“梦火现在这个状态……它还能帮助龙蛋恢复活性吗？”
“那需要它的母性，但这家伙现在还有多少母性，不好说。”
两人说话间，一声更为暴躁，更为沉闷的龙吼传来。
“那是？”
“沃米索尔。”龙卫队长答道。
“关几年了？”
“差不多十年了，杰赫里斯国王晚年的身体状态一直不好，无法御龙飞行，沃米索尔从那时起，便一直被关在龙穴里。”
“我觉得我得找你父亲谈谈。”瑞德看向雷妮拉。
“我也觉得。”雷妮拉点头道，她也感觉到了不妥。
……
“你要把沃米索尔和梦火移送回龙石岛？”韦赛里斯惊讶道，喂到炎阳嘴边的肉都停下了，惹得小龙斯嘎斯嘎的叫唤。
“离开这里。”瑞德注意到了一旁的鲁特内尔大学士。
“容我告退陛下。”正津津有味地观察着小龙进食的鲁特内尔大学士面色有些不太好看地起身告退。
“你没必要。”
“涉及到龙的知识我很忌讳外传，就如您说的那样，龙是龙王家族最重要的资产。”
“好吧。”韦赛里斯把一整盘新鲜的鹿肉直接推到了小龙的面前，拿过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正对着瑞德。“有时候，我觉得你对坦格利安的家产比我这个真正的主人还要上心。”
“因为那也是你未来孙辈的财产。”瑞德无视了雷妮拉拉拽他衣袖的小动作，神色坦然道。“按照坦格利安家族的理念，我将来交给孩子的遗产，不能比我继承来的少。”
“我很确信你已经远超标准地做到了，放松些，女婿。”韦赛里斯笑道：“告诉我你的理由。”
“生存环境更好，利于巨龙的生长，另外还可以节省一部分饲喂的成本，龙可以自己出海捕猎！”
“龙穴的生存环境很恶劣么？”
“你多久没踏足龙穴了？”
“贝勒里恩死后我就再也不想踏足那里了。”韦赛里斯露出缅怀的神色。
“恶劣到无法想象，我记得梦火的出生时间比沃米索尔还要早几年，但它现在连沃米索尔的一半大都没有，精神还出问题了。”
“怎么回事？”韦赛里斯严肃道。
“你来说！”瑞德示意跟在他和雷妮拉身后的龙卫队长。
“马洛斯？”
“陛下，我们……”马洛斯喉结滚动，垂着脑袋，不敢抬眼看向国王，声音带着几分惶恐，缓缓将龙穴之中的实情一五一十道出。
韦赛里斯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眉头渐渐拧起。他知道要约束无主的巨龙，却从没想过龙穴的无主巨龙竟是这般惨状。“梦火的体型不及沃米索尔一半？”
“是，陛下。”马洛斯低下头，“长久的囚禁，已经在损毁它们的体魄与心智。”
韦赛里斯沉默片刻，想起了先王杰赫里斯与先王后亚莉珊、雷妮亚太后在世时的光景，瓦米索尔同银翼一道翱翔维，足迹遍布七国，梦火的降生更是被称为七国祥瑞，她曾是最为华丽梦幻的巨龙，再想想两头巨龙被枷锁束缚在龙穴那么多年不见天日，心底泛起一阵愧意。
“奥托……”韦赛里斯低声念出首相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陛下，御前首相的本意，是防范巨龙失控祸及君临城。”马洛斯连忙补了一句：“龙卫只是奉命行事，我们也不敢违抗红堡传来的指令。”
瑞德看着韦赛里斯的脸色，觉着眼药上得差不多了。“这事情可以慢慢查，眼下先着手解决巨龙的问题。”
“龙石岛本就是坦格利安的故土，两百年来巨龙在此栖息。龙石岛有龙山的洞窟，空间宽阔，火山地热可以供给温暖。那里本就是巨龙的故土，适合两头龙的修养。”雷妮拉劝说道。“更重要的一点，梦火那一窝曾遗失的龙蛋，我们希望借助梦火的血脉纽带，唤醒那三枚石化龙蛋。”
提到龙蛋，韦赛里斯的目光骤然一亮。“这里有什么独到的关于巨龙的知识么？”
“我只是想尝试一下，看看母爱能否创造奇迹。”瑞德低头，目光望向桌旁正埋头啃食鹿肉的炎阳。“毕竟梦火是它们的母亲。”
“现在就剩下一个问题了，你会赶龙么？”韦赛里斯看向瑞德。
瑞德深深地看了韦赛里斯一眼。“你们坦格利安真是没落了！”
“我只是确保你知道该怎么做，毕竟龙是坦格利安最重要的资产。”韦赛里斯解释道：“我们一般需要一条体型更大的龙协助驱赶······”
“我会赶。”
“既然这样，我也去一趟龙石岛吧。”
“一个君主不应当日理万机么？”
“只要另一位君主不给我搞事情，我就没有那么多万机要处理。”
……
龙穴。
龙卫们小心翼翼地松开禁锢梦火的锁链。
“咣当～！”
铁链坠落在地面的瞬间，长久被锁链禁锢和压抑的巨兽瞬间爆发出震彻山丘的狂吼。低沉咆哮裹挟着硫磺热浪滚滚散开，灰尘从龙穴的石壁簌簌坠落。
梦火迫不及待地挪动庞大身躯，奋力爬出那座囚禁它三十六年、早已显得逼仄狭小的洞窟。
几名手持长杆的龙卫不断用瓦雷利亚驯龙语呵斥阻拦，可在这头盛怒的巨龙面前，全都形同虚设。
巨大的龙爪踩踏得地面石板开裂，重见天日的希望化作一往无前的冲动，龙卫们纷纷惊慌躲闪。
终于，这头三十六年不见天日的母龙，裹挟着狂风与热浪，径直冲出龙穴巨大的门洞。
沾满龙粪和灰尘的双翼舒展开来，污渍也掩饰不了淡蓝和银白色龙鳞的梦幻般的光泽。
“陛下小心！”御林铁卫队长哈罗德爵士跨步上前，护在韦赛里斯的身前。
刚冲出洞穴的梦火正处在暴怒的顶点，龙口隐隐泛起火光，眼看就要喷吐龙焰。
可就在这时，它的眼睛也终于适应了强光，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光煞、夜煞带着他们的三个崽儿，把龙穴的出口团团围住。
五头巨龙的强横身姿，让梦火浑身肌肉紧绷，狭长的竖瞳紧紧盯着眼前的一众巨兽，喉间的咆哮渐渐收敛，躁动的躯体缓缓安静下来，只是依旧保持着戒备。
瑞德缓缓走近，伸出手掌，目光平静地望向梦火，口中吐出流畅的高等瓦雷利亚语。“冷静，小家伙。”
虽然梦火的体型对瑞德来说是个大家伙，可在夜煞一家五口面前，依旧只能算小家伙。
一旁的雷妮拉深吸一口气，唱起了瓦雷利亚的驯龙小调。“晚霞垂落，牧人归乡。巨龙息怒，敛去火光。晚风轻扬，暮色苍茫。吾之巨龙，血脉相傍······”
梦火的鼻翼微微翕动，嗅探着熟悉的血脉气息，华美的龙首微微低下，竖瞳里的凶戾一点点褪去，脖颈上绷紧的肌肉慢慢松弛。微微晃动巨大的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呜咽，不再是暴怒的嘶吼，而是带着一丝长久禁锢后的疲惫和委屈。
韦赛里斯站在御林铁卫的身后，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满是震撼。
就在这时，龙穴深处又传来轰鸣。龙还没有出来，暴躁的吼声已经让龙穴地动山摇。
沃米索尔的咆哮比梦火更加浑厚，长年的禁锢，让它的吼叫声中满是压抑的怒火。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一步步逼近，人瑞王杰赫里斯的伙伴，“青铜之怒”沃米索尔狰狞的龙首也从幽暗的洞口探了出来。
比起梦火的秀气，沃米索尔的外貌更为粗犷、凌乱、气势也更为凶悍和暴躁。满嘴凌乱的獠牙，尖锐的犄角如疯长的树枝一般向四面八方扭曲着刺出，像猛将的络腮胡，上颚的青铜鳞片上，有一道斜下的疤痕。
整条龙的气场，有种桀骜不驯的暴躁、目空一切的霸道、睥睨万物的嚣张。
“斯嘎~！”
比起温和的梦火，脾气暴躁的沃米索尔刚出龙穴，就给挡路的瑞德劈头盖脸地浇了一波龙焰，三名躲闪不及的龙卫立刻化成了灰烬。
“瑞德！”雷妮拉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第187章 龙石岛和龙石堡守备统领
“嘶昂~！”夜煞猛扑上前，粗壮的嘴筒死死咬住沃米索尔的脖颈，锋利的龙牙深深嵌进青铜鳞甲的缝隙。
光煞紧随其后，狠狠咬住沃米索尔一侧巨大的翅骨，巨大的力量将它的翅膀死死按向地面。
达特、庞瑟与拉夫伦纳三个崽儿跟着爹妈蜂拥而上，见缝插针地咬住沃米索尔的后肢与肋侧，逼得沃米索尔不停扭动身躯，却挣脱不得。
五头巨龙的禁锢和挤压，将沃米索尔牢牢锁死。
沃米索尔拼命地挣扎，巨大的后爪疯狂蹬踏地面，碎石泥土四处飞溅，喉咙里不断爆出愤怒的咆哮，可无论如何扭动，都挣脱不开五头巨龙的钳制。
几番徒劳的挣扎过后，它的力量渐渐耗尽，狂暴的嘶吼一点点低沉下去，庞大的身躯不再剧烈扭动，只能屈辱地伏在地上，胸腔粗重地起伏，铜色的竖瞳依旧燃烧着不甘的怒火。
瑞德这才缓缓从灰烬和白烟里站起身，六条龙打架，他可不敢乱跑，稍有不慎就会被踩成肉泥。方才的龙焰将他的衣袍尽数焚化，身上只剩下密织瓦钢锁甲，甲环被烤得发烫，边缘还沾着衣物余烬的零星火星。
瑞德望着伏在地上的沃米索尔，暴躁的青铜色巨龙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驯服，满是被囚禁多年积攒的愤懑与桀骜，即便被压制在地，依旧死死瞪着他，不肯有半分屈服。
瑞德觉着这暴躁哥往后应该很难与自己亲近了。
“怎么回事？”瑞德的语气带着几分愠怒：“梦火尚且没有安抚妥当，沃米索尔不该这么快就冲出来。”
龙卫队长马洛斯面色惨白，瑞德问话的一瞬间，雷妮拉和韦赛里斯的眼刀子也都刺过来了。
“大人，计划不是这样的，我这就去查！”
“那还不快去！”雷妮拉的高等瓦雷利亚语说得极有杀气。
马洛斯小心翼翼地越过那几天他不熟悉的巨龙，从被沃米索尔堵住了大半的门洞中钻进了龙穴。
半刻钟不到他便抱着一根粗大的插销跑了出来。
“锁链不是我们下令松脱的！”马洛斯惶恐道：“看守沃米索尔的龙卫都被烧死了！有人拔掉了一根沃米索尔的锁链插销，另外一根不足以禁锢它，被拽断了，这才叫它提前挣脱牢笼，狂暴冲了出来。”
韦赛里斯脸上彻底挂不住了。“调金袍子过来！封锁龙穴所有出入口，不许任何人进出，彻查当班值守的龙卫，和进出人员，严查到底！”
亚力克·卡盖尔领命，快步离开前去调兵。
雷妮拉目光扫过周遭林立的龙卫，心底一阵寒意翻涌，竟有人敢在龙穴借助巨龙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