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只要吆喝声响起，这些手头宽裕的劳工便会三三两两围向中意的摊点，或是被花枝招展的女招待拉扯着走进酒馆。
可今日这群汉子却个个神色恍惚、心不在焉，全然没有往日拿到工钱后的快活模样。
“你到底怎么了，修夫？”相熟的鱼贩瞧见铁匠学徒修夫垂着头，忍不住开口问道。
修夫犹豫片刻，手探进粗布衣襟，摸出一枚铜子儿递了过去。“帮我瞧瞧，这钱，能使吗？”
鱼贩伸手接过铜币，指尖摩挲着币面，眉头骤然紧紧皱起。
这是一枚铜麦，可和市面上常见的铜色发青、铸造粗劣的普通铜麦截然不同。
这枚钱币黄澄澄的，铜料用的很足，沉甸甸的很是压手。币面之上，两根麦穗环绕四周，正中是一个均等的七芒星图案，那是七神教会的标记。
不对！七道尖角长短均等！代表天父和陌客的两道星芒没有拉长，每道星芒都是均等的。
“嘶～！”鱼贩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这钱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修夫抬眼，隐晦地朝河对岸望去，那是白宫的方向，高大的石墙在暮色里轮廓沉沉。
鱼贩捏着那枚黄澄澄的铜麦，反复翻看，但就是拿不定主意。
“要不～”鱼贩瞄了一眼城门口正在收人头税的金袍子，“你拿着这个钱去交税试试？”
“呼～！”修夫呼出一口浊气，默默点点头。
“等下！”鱼贩子动作利落地用麻绳串起了两条处理好的河鱼递给了修夫。“拿回家做晚餐，铁匠是个力气活儿，你这么大个子，吃不饱可没力气上工。”
“我兜里都是这种铜子儿，今天可没法付你钱。”修夫为难道。
“明天给也是一样的，老熟人了都。”鱼贩子故作豪爽地挥了挥手。
修夫拎着鱼，点头道了谢，向着城门口收人头税的金袍子走了过去。
“看什么看，一个铜麦！多少年的老规矩了，你还要让我嚷啊？”升了中队长，管了三十个人，但还是没法摸鱼的贾里，没好气地朝着发愣的修夫呵斥道。
修夫磨磨唧唧的从兜里掏出了一枚今天刚发的铜麦，带着点心虚地递到了贾里的眼前。
“磨磨唧唧的！”贾里一把将那枚铜麦打落，精准落在了一旁敞开箱盖的钱箱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咦，还挺响。贾里转过头，看着还在望着自己的修夫。“发什么呆，赶紧滚，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修夫深深地看了一眼贾里，在贾里发出第二声骂骂咧咧的催促时，才转身离开。
“卖鱼的，做不做生意了？喊你几遍了！”鱼贩的摊子前，一位满身石粉、拎着铁锤和錾子的石匠用粗豪的大嗓门叫嚷道。
“做！做！做！”鱼贩将目光从执勤的金袍子中队长贾里身上挪开。
“帮我看一下，这钱能不能使？”石匠递出了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
“能使！”鱼贩子犹豫了一会，咬咬牙道：“两个给你一磅鱼肉，怎么样？”
“要新鲜的，别拿昨天的死鱼诓我！”石匠挑剔道，但还是往案板上扔了两个黄澄澄的、崭新的铜麦。
“鱼新不新鲜，你看眼睛就知道。你看这眼睛，黑溜溜的，水润有光泽，就知道这是今天的新鲜鱼货。隔夜的死鱼，眼珠子是发白的。”鱼贩子抓过一条肥硕的河鱼，熟练地刮起鱼鳞来。
……
修夫穿过公主门踏入君临城内。
鱼贩广场依旧喧闹不息，这里和城外一样沿街摆满贩卖吃食与零碎小商品的摊铺，只是价格比城外贵上一些。
修夫没有向不远处钢铁街下街那处自己租住的地方走，反倒特意绕了远路，拐进了面粉街。
整条街道两侧鳞次栉比全是面包作坊，一座座烤炉不断向外散发热气，烤面包的麦香弥漫在空气里，盖过了街道上尘土与牲畜的腥气。
木石搭建的铺面一间挨着一间，敞开的店门往外腾着白雾，推车的商贩、拎着布口袋的主妇往来穿梭，鹅卵石路面散落着少许麸皮与烤焦的面包碎屑。小巷向两侧岔开，连通着密密麻麻的平民宅院。
修夫停在一间面包铺门前。
老板的女儿凯特正忙着招呼往来熟客，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眼角余光瞥见修夫，眉眼当即漾开一抹甜蜜的笑意。
修夫走上前，先将两条用草绳捆好的鱼递到她手里，紧跟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束野花。那是他白日在工地旁的野草丛里采的，一串串幽蓝的小花形如倒挂铃铛，被十数串花茎捆成了一束野趣盎然的小花束。
“又瞎花钱。”凯特嘴上带着几分嗔怪，却温柔接过，眼底藏不住欢喜。
修夫只是站在铺门口傻笑着。
凯特手脚麻利，先把两条鱼拎进铺子内，又小心将那束蓝铃铛野花搁在窗边木台上。
随后她取来一把锯齿面包刀，抱起刚出炉、足足四磅重的整块黑面包。刀锋来回锯切，将整块黑麦面包切成一片片一指厚的吐司片，然后从围裙内兜中扯出一块干净的亚麻布，把切好的面包片仔细包裹严实，递给修夫。
修夫笑着伸手接下，粗粝的手掌托住沉甸甸的布包。温热的麦香透过麻布渗出来，叫他心花怒放。
二人那拉丝一般黏着的眼神，落在面包铺老板，凯特他爹的眼里，实在叫他看不下去了。
老头儿用沾着面粉的大手重重往木案上一拍，面团震得弹了一下，扬起细碎的面粉尘。
“小子！我早跟你说过，你要是想娶我女儿，就给我拿一个金龙来！与其在这里站着没个正形，耗着姑娘的心思，不如好好去干活挣钱！”
“我会的，我很快就能攒足一个金龙了！”修夫捧着那包温热的黑面包，耳尖唰地红透，却仍旧目光灼灼地看着凯特。
凯特脸颊也泛起红晕，窘迫地瞥了一眼父亲，又偷偷瞟向身侧的修夫，轻轻扯了扯父亲沾满面粉的衣袖。
老板却不看女儿，目光直直盯住修夫，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等你拿到了一枚金龙，再跟我说大话吧！小子！”
修夫辞别凯特，抱着那包还留有余温的黑面包，一路走回钢铁街下街区。
他的住处是一栋木石搭建的四层小楼，一楼是铁匠铺面，白日里铁锤叮当的声响便是从此处传出；二楼归铁匠师傅一家人居住；三楼则被木板隔出了四个小房间，专门租给修夫这般出外谋生的铁匠学徒。四楼还有更狭窄更逼仄的小隔间，租金更为便宜。
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处处弥漫着铁锈、炭火与汗水混杂的气味。
修夫推开自己房间单薄的木板门，屋内狭小简陋，只摆得下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一只旧木箱，还有一张矮木桌。
四下确认无人之后，修夫蹲下身，掀开墙角一块松动的地板。木板底下挖出一处浅浅的暗槽，一堆铜币与几枚银月静静躺在里面。
他小心翼翼地仔细清点，默默核算。离面包铺老板要求的那一枚金龙，确实已经很接近了。
可修夫知道这还远远不够，他不能让凯特和他一起租住这样的小房间，他想要有自己的铁匠铺子，他在一楼打铁，凯特和未来的孩子住在二楼，他们再一起收三楼和四楼的租金。
第193章 包工头子和地产大亨雷妮拉
“你还要我继续养着这帮工人？”
“不是养着，是雇佣。”瑞德一屁股拍在了大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朝一边的沙发拍了拍，示意雷妮拉坐过来。
雷妮拉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瑞德的身侧，并且极其自然地把一条腿翘在了瑞德的膝盖上，可能觉着硌，又往肉多的大腿上挪了挪。
自打搬进了新城堡，发现自己可以当家做主后，她也喜欢上了这种怎么舒服怎么来的坐姿。
身边的仆妇很有眼色地端过来一瓶鲜榨的橙汁和配套的杯子。
“修筑这座城堡，让很多人赚到了钱。这是一种恩惠，但如果你不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恩惠会被淡化掉，甚至因为一部分人的骤然失业和青黄不接变成怨怼。”
“凭什么？他们敢！”
“但人性就是这样，所以你看你是接着生气，还是分析一下利弊，找找对策？”
“你接着说。”
“你要是不想继续投入，那就快刀斩乱麻。毕竟愤懑和怨怼也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消解的，喝个大酒，骂两句，一段时间之后他们该干啥干啥？反正城堡已经建成了，咱也没亏什么。”
“继续投入是有产出的。”雷妮拉的脑子立刻转过弯来。
“真聪明！”瑞德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讲明白吗？”雷妮拉打开他的手。
“这不得拆开分解，深入浅出，方便你理解吸收么？”
“我怀疑你在说我坏话。”
“你还听不听？”瑞德笑眯眯的。
“讲！”雷妮拉恶狠狠道。
“作为统治者，干坏事的时候，要把坏事一次性干完，施予恩惠的时候，要把恩惠一点点分次的给予。因为一次性给足恩惠，人们会把恩惠当成‘理所应当’，而分次给予，每一次恩惠都能制造新的感激，并且这个过程中，主动权牢牢掌握在统治者自己的手中。”
“一个人知道他下个月还会从你这里领钱，那他就很难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你的坏话，并且还得和你保持一致的步调。如果这个人知道你每个月都给他发钱，他就会以极快的速度完成自我驯服，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行为上绝对让你舒服。一万个靠你吃饭的人，最后会变成一万个支持者。”
“但光有支持这一项产出还不够！”雷妮拉的眼中流露出算计的光芒。
“我不得不夸你，你简直进步飞速！”瑞德看着她这幅模样不由地心生欢喜。
“所以？”
“所以你要驱使他们。”瑞德招招手，侍从端来了三份图纸。
雷妮拉展开后看了一眼。“下水道，引水渠，旧街区改造。”
“第一项，下水道。别嫌弃我说话难听，君临是个巨大屎盆子，伊耿时期建设的下水道系统早就堵塞了，50万人每天产生的生活垃圾和排泄物全在城市里淤积，行走在贫民窟里随时可能被屎尿淋头，并且，斯奈克还在跳蚤窝里发现大量患有咳嗽症状的贫民得了传染病，没爆发瘟疫，堪称奇迹。”
“但这其中没有我的好处。”雷妮拉神色认真道。
“你这市侩的模样真令我欣赏，我不是在阴阳怪气，真心的！我相信你撒手的那天留给咱孩子的钱一定比我们现在多多了！”瑞德开心地笑道。
“说正事！”雷妮拉拍了他一下。
“第一，没有足够数量的臣民，王冠就会沦为自娱自乐的可笑玩具。第二，瘟疫发作起来可不会管你是贫民乞丐还是王公贵族，该带谁走就带谁走，卫生环境的改善在造福臣民的同时，也能保护我们的安全，第三，这是市政工程，理当由国库出钱，而市政工程是很赚钱的。”瑞德露出了工程老板都熟悉的微笑。
“国库的钱也是我的钱！”雷妮拉毫不客气道。
“高认知，这绝对是高认知！”瑞德由衷夸赞道，这小丫头已经无师自通，知道一门心思扒他老子的家产了！
“但那笔钱你现在动不了，由你父亲和御前会议的几位重臣管着，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管理权移到你的手里。”
“怎么做？”雷妮拉微微前倾身子，紫眸紧紧盯住他，静静听着。
“首先你要学会威逼利诱。先陈述利害，让那些御前会议的重臣和宫廷贵族知晓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不这么做有什么坏处。其次制造舆论，可以适度夸大，危言耸听一些，必要时，让斯奈克男爵帮你弄点传染源扔到伊耿高丘和维桑尼亚丘陵的贵族区和富人区。让疾病和恐慌替你完成施压，促使御前会议通过你的提案。”
“其次，列举自己接收这份工程的优势在哪里，多拿你督造白宫的事情说说事儿，也可以打苦情牌，为了近万名工匠的生计。这个过程中也可适当给自己做做正面宣传，贿赂一些七神修士，和酒馆的万事通，传播你为民请命的名声。”
“这样，最次的结果是你不用花一分钱就能邀买人心，最好结果则是掌管了整个工程。”
“你还没说怎么搂钱？”雷妮拉坐直了身体，抱住了瑞德的胳膊，将其埋入刚露尖尖角的小荷里。
“你可以拟一份计划书，比方说一个石匠日薪是三十个铜麦，你可以写四十个；一年的工期，你可让工人轮休，报一年半的工期；工具的采购价格可以虚高，折损率可以虚高，石料，石灰、木材、陶管也可以虚高。”
“这么做不会露馅么？”
“如果这个过程中所有人都拿到了好处，那么这个事情就会成为共同的秘密。”瑞德缓缓说道：“比方说工程所需要的红砖和陶管，我记得蓝叉河的穆德伯里家专做砖瓦和陶器生意，分润一些利润给他们，你仍然有的赚，并且还收获了一个有力的支持者。”
“石料可以给你姥姥家的简妮，木材给北境的史塔克，铜料给我，铁料还可以吊一吊铁群岛。你看，一番分润下来，你又多了一大批支持者”
“再说说借钱生蛋，培植拥护你的底层力量。大规模招募君临城内的平民、铁匠、码头短工、跳蚤窝的流民，都可以前来应募。足额发放工钱，让他们得到一份稳定生计，能够养活家中妻儿。他们会记得，是你给了他们谋生的机会。这批受过恩惠的平民，就会成为你在君临城内坚实的底层拥护者。”
“除封臣之外，忠于你的商人也可以分得一杯羹。像运输、工具器械这类次要采买，交由可靠商人承接，让他们也能分得利益，拉拢商业势力。但核心大宗建材，依旧优先给到你的封臣。”
“那这个？”雷妮拉指向高架水渠。
一样的道理，一样的操作。”瑞德笑道。
“这个也是一样的？”雷妮拉指了指第三处跳蚤窝改造图纸方案。
“不，在完成前两项的基础上，第三项能给你带来海量的财富。”
“我不能直接做第三项么？”
“如果没有前两项，第三项没法赚钱，甚至可能会亏本。”瑞德顿了顿，露出考教的神色：“你觉得一栋房子最值钱的地方在哪里？”
“石头？木料？雕刻？”
“地段！”瑞德笃定道：“或者说这栋房子周围的环境和配套。一栋砖木结构，带有临街铺面的四层小楼，在君临的钢铁街可以价值一百个金龙，但在跳蚤窝，它最多只值三十个金龙。但建造这样一栋四层小楼，人工加上材料只要二十个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