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勒住马缰,看向高地上的维普拉斯,高声道:“大人!追兵已退!”
维普拉斯看着撤退的轻步兵,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猫之团骑兵,心底的烦躁更甚。这群酒囊饭袋让这次的胜利平添了一份不光彩,而且那支神秘的骑士团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传令!全军撤退!”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一丝急促。长枪团和暴鸦团的骑兵纷纷收拢队形,河谷里的屠杀也戛然而止。风吹团的骑兵们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粮车,发出一阵欢呼,随即调转马头,跟着大部队撤退。
猫之团的骑兵们慌忙爬起来,想要跟上大部队,却被维普拉斯的亲卫拦住。
“大人有令!”亲卫队长冷声道,“猫之团殿后!”
猫之团的骑兵们脸色难看,重新瘫坐回地上。
维普拉斯没有回头。他策马疾驰,猩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着前方连绵的荒原,野心与恐惧交织在一起,烧毁粮草的刹那,让他回想起了儿时从母亲的钱箱里偷到钱的刺激感,但那支精锐的骑士团,还有那条浑身漆黑的巨龙,始终像事后被父亲发现并责打一样让他害怕,这让他现在既兴奋又害怕,既害怕又兴奋。
联军的马蹄声在荒原上渐行渐远,身后猫之团的哀嚎很快被风吹散。可没跑出三里地,一阵悠长诡异的号角声从丘后传来,让维普拉斯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猛地勒住缰绳,抬手示意全军停下。
“戒备!”他厉声喝道,同时飞快地举起密尔眼。
沙丘的顶端,缓缓出现了一排黑色的身影,又是释奴和贫民组成的轻步兵。
“长枪团,击溃他们!”维普拉斯感觉不对劲了,还是下令道。
“让骑兵去冲斜坡上的长矛兵,他有没有常识?”劳伯忍不住小声吐槽。
“闭嘴!”梅里给了他一个肘击。
长枪团依照命令前出,冲锋的速度却并不快,却有效击溃了敌方单薄的阵型。因为吃了地形的亏,出现了一些小伤亡,他们的团长似乎也有了自己的考量,并没有深追,而是分散在道路两侧,除了警戒的人手,其余的骑兵基本都下了马背,让战马获得短暂的休息。
劳伯紧随着大部队,以行军的速度穿过被打通的道路,地面上凌乱地躺着近百具敌方轻步兵的尸体,这些轻步兵着甲率低得可怜,武器只有木盾和长矛,全身上下唯一的一点铁就是长矛尖上的那一寸。
“这有什么意义?”
“消耗我们的马力,给他的精锐骑兵创造机会。”梅里一巴掌呼在劳伯的后脑瓜上,钢制的手甲让劳伯的头盔发出清亮的响声,随后又指了指正在歇马的长枪团骑兵,他们的战马不少都在马腿打颤。
“他不在乎这些士兵的死活么?”
“你小时候没见识过家里的领地摩擦么?十几个骑士,几十个亲兵,裹挟着大几百个农奴,打了个几天双方就坐到一起,该谈的谈,该喝的喝,吹牛打屁顺带抱怨地里干活的人手不够用的破事。骑士老爷盔甲上划痕都没一道,死的都是那些手里只有寸铁的下里巴人。”
“我还以为他和那些奴隶主不一样,毕竟他解放了这些可怜人。”
“大人物都一样,让人卖命总得给口吃的。你小子命好一些,除了吃的还有金子。”
“我们为什么不告~”
“咣?~!”劳伯话音未落后脑又挨了一记。
“聪明人不止你一个。”梅里朝正在四处观望的长枪团团长努了努嘴,又朝着正在扒死人财,争抢破烂武器的几个小佣兵团:“当然,蠢人也很多。”
“见过被狼群追捕的赤鹿吗,狼不会一拥而上,而是一匹接一匹接力追赶,直至把鹿群撵得精疲力尽,最后再对体力不支的鹿群开展猎杀,但它们留不下那些年轻力壮的鹿,它们只能获得那些被刻意抛下的祭品——那些老弱病残。”
“你的比喻不恰当,到目前为止,是我们一直在吞吃祭品。”
“等你的马在敌人的精锐骑兵面前跑不动的时候,希望你他么的还能继续嘴硬。”
“前方发现敌人步兵。”
“风吹团和暴鸦团上!”维普拉斯不假思索就给出了命令。
骑兵冲锋,击溃,通过。
“敌人步兵!”
“绕行!”维普拉斯终于给出了不一样的命令,他察觉出了不对劲。
“敌步兵。”
“绕行。”
“敌~”
“绕!”维普拉斯的马越骑越快,不少人注意到了他越发紧张的神色和额头细密的汗珠。
“是骑兵!”
第60章 歼敌
瑞德的重装骑兵与弓骑兵,终于踩着维普拉斯联军的疲惫阴影,如两堵移动的铁墙压了过来。
没人需要高喊“决战”,空气里弥漫的汗味、马臊味与武器盔甲上的铁腥味,早已把这两个字钉进了每个人的心头。梅里瞥了眼身旁的劳伯,往常那个能把死人说活的家伙,此刻紧抿着嘴,贫嘴的劲儿都被那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抽空了。
梅里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视线扫过敌军重骑那片铁灰色的甲胄海洋,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在枪尖猎猎作响的红底黑龙燕尾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涩意。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豁了口的匕首,这是他妻弟留下来的,一个月前,他半夜睡熟的时候被他老婆——那个乌勒家的疯婆子一把钉在自己的枕头边上,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一个三十大几的老爷们差点没尿在床上。
“要么把我弟弟仇人的头颅带回来,要么我把这把匕首刺进你的胸口。”这是那疯婆娘的原话。
夺过了匕首之后,梅里一连抽了那个疯婆娘十几个大耳瓜子,却还是抽不灭那女人鬼火一样的眼神。
他没胆子找骑龙的人报仇,也没胆子在家里睡了,当夜卷了铺盖去了佣兵扎堆的老酒馆。
弥林商路断了,佣兵团的日子反而好过了起来,阿斯塔波、渊凯、各个小城镇、甚至大小商人都抢着雇人,免费请喝酒不说,出价还一个比一个高。当时出价最高的是阿斯塔波的中介人,这家伙一脸轻松地说这不过是趟“收拾叛变奴隶”的轻松活计,主家的管家拍着钱袋子笑得嘴都咧开了。
那时他心事重重又酒气冲天的,被金币晃花了眼,鬼使神差地接了那份合约。现在想来,那哪是合约,分明是裹着蜜糖的裹尸布。
而当那巨龙的嘶吼穿云裂石般砸下来时,梅里的心脏骤然缩成一团,攥得他肋骨生疼。他抬头,看见那条黑龙的翼展遮断了日光,巨大的阴影像一块沉重的黑布,贴着地面向联军飞来。
调训不合格的战马嘶鸣着尥蹶子,骆驼瘫软在地,小佣兵团的溃兵像没头苍蝇似的往后跑。混乱中,他看见维普拉斯那张惨白的脸,听见他语无伦次地吼叫。
蠢货!梅里在心里啐了一声,可这声咒骂里,半点底气都没有。他比谁都清楚,这架势就不是他们这群乌合之众能扛住的,败局已定,这是明摆着的事。
但他不能跑。
梅里死死咬着后槽牙,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跑了,弟兄们的卖命钱就没了,他可没脸空着手去见死去兄弟们的老婆孩子;跑了,次子团的名声,就得烂在这片旷野上,往后再也别想接到大佣兵团才有资格接到的高额合同。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维普拉斯那个吓得腿软的善主家的傻儿子,那个被主家千叮万嘱要护好的累赘,得护着这蠢货活下去,才好谈钱的事。
梅里抹了把脸上的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语气却带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以前在酒馆听那些龙的传说,老子喝得醉醺醺的,没当回事,现在真想抽自己两耳光,怎么就接了这么个烂活。”
梅里转头看向劳伯,眼神里带着害怕,带着不甘,却唯独没有退缩。“打起来之后,你带着人慢慢往后落,不要往前,也不要待在阵中,贴边溜,把那个傻少爷看紧了。劝得动就劝,劝不动就打晕,总之,必须把他活着带回阿斯塔波。”
“那你呢?”
“我?”梅里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放松些,小兔崽子,我不是在交代后事,仗打成这样,咱们的弟兄怕是要死伤大半,总得把他们的卖命钱赚回来。既要让主家看见我们豁出了命,更要让那个傻小子活着,给弟兄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巨龙嘶吼的余震还没消散,瑞德的重骑兵就动了。
铁灰色的甲胄洪流轰隆着碾过旷野,马蹄踏碎尘土,卷起的沙雾里,红底黑龙旗猎猎作响,像一团团烧红的火焰。
梅里指腹反复摩挲着刀柄上刻的歪歪扭扭的火焰纹。
“骑兵结阵!跟我对冲!”他扯开嗓子吼,声音被风刮得破破烂烂。
虽然叫得凶,但梅里却悄悄调整了一下,让冲起来的次子团走了个斜线,把中锋的位置让了出来,冲锋的方向对准了重骑兵侧翼与弓骑兵的结合部。
不远处的长枪团竟也是同样的打算。歪打正着之下,由横阵变成了变形的V形阵。
“老狐狸!”梅里暗骂道。
联军的骑兵大多是临时拼凑的佣兵团,战马高矮不一,甲胄更是五花八门,但梅里的次子团,人人披着板甲或者锁甲——虽布满划痕、边角锈蚀,却实打实护住了要害。和对面那支装备齐整的重骑比起来,联军像一群乌合之众,可梅里知道,退就是死,只能迎着冲上去。
“嘶昂~!”幽蓝色的龙焰先于铁枪的锋刃,在瑞德的重装骑兵的矢锋到达之前犁入联军骑兵的阵列,为这支重装骑兵的冲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焦黑创口。
重装骑兵的马蹄踏着余烬尚未熄灭的焦黑地面,瞬息之间,同联军骑兵撞在一起,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炸开。
重装骑兵的骑枪足足比联军的长了半尺,枪尖淬着寒光,借着战马冲锋的力道,狠狠捅进联军骑兵的胸甲。
梅里亲眼看见身旁的一个佣兵被骑枪贯穿,整个人被挑离马背,鲜血溅了他满脸。
梅里毫无骑士精神,将枪尖对准了迎面冲来的敌人战马的胸膛,这让他的攻击先于敌人。枪杆炸裂,木屑纷飞,敌方的战马悲鸣着摔倒,马背上的骑士脖子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梅里丢开折断的骑枪,侧过身体,让第二柄扎向他的骑枪枪尖沿着鳞甲的弧面滑开,甩了两下因为反震发麻的手臂,抽出佩剑,借着战马的速度,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划了第三名敌人战马的脖颈。
可这根本无济于事,重骑兵的冲锋势头太猛,就像一柄沉重的巨锤,狠狠砸在联军脆弱的兵线上,阵形瞬间崩裂。
联军的骑兵不断往后溃逃,有人慌不择路,战马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梅里甚至还没碰到那个预想中的薄弱结合部,就被溃兵裹挟着往后退,他看见维普拉斯的坐骑被惊马撞倒,那蠢货滚在地上,还在尖声喊着“救我”。
就在这时,天空的阴影骤然压下。那条黑龙俯冲而来,幽蓝色的龙焰扫过旷野,溃逃的骑兵躲闪不及,瞬间被火焰吞噬,惨叫声被高温炙烤得变了调,转瞬就被风撕碎。
“劳伯!丢旗子,带那蠢货走!”梅里吼得嗓子都破了,他看见劳伯拽着维普拉斯的后领,把人提上马背,带着一队亲信往侧方的丘陵狂奔。
可没等联军的溃兵跑出多远,两翼的弓骑兵就动了。
那些穿着半身锁甲的弓骑兵,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乌鸦,策马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他们左手持弓,右手抽箭,动作快得惊人,羽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溃兵中不断有人惨叫着坠马,箭簇穿透他们单薄的皮甲,钉进皮肉里。可当箭雨落在次子团身上时,却发出一片“叮叮当当”的脆响——箭矢撞在板甲上,要么被弹飞,要么擦着甲胄边缘滑开,弓骑兵们追着他们射了半天,拢共就那么几个被命中无甲部位的倒霉蛋跌落马背。
“快躲!保持阵型!”梅里拉着一个年轻佣兵的缰绳,把他拽到自己的马后,余光瞥见次子团的弟兄们纷纷俯身贴紧马背,板甲在日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像一群移动的铁疙瘩。
一个弓骑兵盯上了梅里,三箭连珠射来。第一箭撞在他的胸甲上弹开,第二箭擦过肩甲,带起一串火星,第三箭直奔面门,被他一低头用头盔挡住,箭杆直接被磕成两段掉在地上。
弓骑兵的箭矢对无甲或轻甲的溃兵是利器,却对次子团这支啃不动的硬骨头束手无策,只能气急败坏地转为攻击他们的战马,马臀皮糙肉厚,射中的箭矢很难致命,却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次子团的逃命速度。
奔逃中,劳伯勒住缰绳,狠狠喘了几口粗气。他低头看了看胯下战马,马腹剧烈起伏,鼻孔喷着白气,马嚼子上满是白沫,四蹄扬起的尘土越来越少,就算逃回去,这匹花费了他十个金龙高价购买的多斯拉克草原战马也废了。
身后的亲信们也纷纷勒马,战马的嘶鸣里满是疲惫。维普拉斯还在马背上抖个不停,嘴里念叨着“别追了,别追了”。
劳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扫过身后紧追不舍的弓骑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板甲。刚才一支箭射在护心镜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忽然咧嘴一笑,扯开嗓子吼道:“弟兄们!看看你们身上的家伙!这帮杂碎的箭,连咱们的皮都蹭不破!”
这话像一盆火,瞬间点燃了次子团残兵的血性。
“怕个鸟!跟他们干!”有人怒吼道。
“战马跑不动了,那就杀回去!箭射不透咱们,怕什么!”
劳伯一把将还在发抖的维普拉斯揪下来按在地上,冲身后的亲信吼道:“看好这蠢货!别让他乱跑!”随即抄起还没来得及使用的长枪,“梅里还在前面!咱们杀回去,给他解围!”
话音未落,次子团的残兵们纷纷跟随,板甲相撞的铿锵声里,他们迎着弓骑兵的方向,冲了上去。
弓骑兵们显然没料到这群溃兵竟敢回头,一时有些慌乱。他们急忙调转马头,想要拉开距离继续放箭,可次子团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了近前。
梅里正被两名弓骑兵纠缠,眼角瞥见身后的动静,顿时目瞪口呆。随即他反应过来,咧嘴一笑,满嘴血腥味:“好小子!够种!”
他反手一剑砍向一名弓骑兵,卷刃的骑士剑没能破开精良的半身锁甲,却把对方直接砸下马去,随即朝着劳伯他们的方向吼道:“弟兄们!杀!”
旷野上,铁与血的碰撞声再次炸开。
就在次子团的板甲阵撕开弓骑兵侧翼、弯刀与斧刃的劈砍声盖过箭矢脆响的刹那,天空传来一声足以震颤骨髓的龙吼。
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再度压下,黑龙巨大的翼翅扇起狂风,卷着尘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次子团前排的几名士兵被风掀得一个趔趄,手中的兵器险些脱手。没等他们稳住身形,幽蓝色的龙焰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这一次,巨龙没有漫无目的地扫荡旷野,而是精准地朝着次子团残兵的中央喷吐龙焰。
高温瞬间扭曲了空气,板甲上的锈迹被炙烤得滋滋作响,甲胄缝隙里渗出的汗水眨眼间蒸发成白雾。士兵们的惨叫声被热浪吞没,有人试图用盾牌格挡,却眼睁睁看着橡木盾牌在龙焰中碳化、崩裂,火焰顺着甲胄的接缝钻进去,灼烧着皮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散开!快散开!”梅里嘶吼着,拽起身旁一个被火焰燎到头发的弟兄,踉跄着往侧面翻滚。
龙焰扫过的地方,板甲熔成了赤红的铁水,滴落的铁珠砸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冒烟的小坑。那些方才还依仗板甲逞威的次子团士兵,此刻却成了移动的火靶,厚重的甲胄成了囚笼,困住了想要逃窜的身体,也锁住了越烧越旺的火焰。
瑞德的弓骑兵趁机退到了龙焰的射程之外,他们重新拉满弓弦,这一次,箭矢不再瞄准板甲,而是专挑暴露的脸膛以及缺少遮护的战马。
劳伯的长剑砍翻了两名弓骑兵,却被一支冷箭射中了小腿。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黑龙盘旋着转向,龙瞳里的暗火映照着他的脸。
维普拉斯的尖叫声刺破了混乱,那蠢货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正疯了似的往旷野深处跑,全然没注意到黑龙的视线已经锁定了他,在巨龙眼里,这个慌不择路的贵族,或许比厮杀的士兵更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梅里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看见黑龙收拢双翼,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朝着维普拉斯俯冲而去。
而维普拉斯的身后,就是瑞德重骑兵重新列好的阵型,那些铁灰色的甲胄,正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完了……”梅里看着远处被龙焰淹没的维普拉斯喃喃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