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她一身布拉佛斯的衣袍,面容是陌生的棱角,嗓音也换了低沉稳重的调子,此刻她不是弥林的旧贵族玛莎,弥林戒严之前,她在一位布拉佛斯使团成员的帮助下换了一张了脸,经由走私者的地下渠道辗转瓦兰提斯,然后登上了去往布拉佛斯的商船。
“布拉佛斯近海的地方被岛屿和山峰环绕着,仅留了一个足够容纳远洋商船进出的天然峡口,所有远洋商船都要从这里进出,一个巨大的雕像保护着,他就是布拉佛斯的泰坦巨人,它不仅是一个地标、灯塔,还是一个完美的防御堡垒······”同行者中,一个学者模样的老人,手舞足蹈、神色兴奋地给窝在甲板上的疲惫的旅人,滔滔不绝地讲着他从书卷和纸页中了解的布拉佛斯。
随着雾气散开,一座庞大的青铜巨人巍峨耸立,双目如炬,俯视着往来船只。
老学者对面的人群里,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怔怔望着,手指颤抖着指向雾中身影,失声喊道:“布拉佛斯!”
“万岁——!”
不同的口音、不同的母语,在这一刻汇成海啸般的欢呼。疲惫、恐惧、绝望,在看见泰坦巨人的刹那,尽数炸开成狂喜。
“旧世界,留着你过去的壮丽恢宏!他沉默的双唇喊,给我你那疲惫、困顿、渴求自由呼吸的芸芸众生,你那挤满海岸的可怜贱民!把他们,把那些无家可归、颠沛流离者送来,我屹立在自由的大门旁,高举起灯火!”
老学者的朗诵字正腔圆,雄浑又磁性的语调充满了澎湃激情,让玛莎不由得侧目,作为前伟主,享受着最顶级的奢靡生活,也享受着最顶级的教育,所以她的文学品鉴水平并不低。
这首用通用语写的诗句,韵脚严密,形式上具有整齐的美感,词汇丰富、用词洗练,能够激发读者的情感共鸣,同时,运用了象征手法,增加了诗歌的深度和复杂性。
“这是你写的?”玛莎感兴趣道。
老者哈哈大笑,指着泰坦巨人,眼中狂热几乎要溢出来:“不!这是弥林的新征服者,黑龙王瑞德,写给布拉佛斯海王的公开信《致自由世界的灯塔——布拉佛斯》中的附诗《泰坦巨人》!你可知晓?如今布拉佛斯许多人,已不叫它泰坦巨人——”他顿了顿,声音高亢:“他们管它叫——自由神像!”
玛莎脸色一黑,紧紧抿住嘴,不再言语。
“你为什么不高兴,我们艰险,才抵达自由的海岸。”老学者眯起了眼睛。
玛莎的视线落在他颈项上,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印痕。
“你曾是奴隶。”她不是问句,是陈述。
“在黑龙王打碎奴隶镣铐的那一日起,我就是自由人!我叫亨利·佛瑞曼!”老学者好似被戳中了敏感点一般,迅速涨红了脸,喋喋不休地咆哮道:“这里是自由之地,没有奴隶主,没有皮鞭,没有万恶的压迫,谁也别想再奴役我!”
脸上的面具让玛莎的表情略显僵硬,不然亨利一定会看到嘲讽的冷笑。“这里的确没有你说的那种奴隶,但这里有着另一种形式上的奴隶。”
“你胡说!你在污蔑——”
“我尊重你脑袋里的知识。”玛莎打断他,自袖中取出两枚奴隶湾金辉币,递到他面前,“若是你在这片‘自由乐土’找不到生计,可往真理宫西南角寻我的住处,我正缺文书与会计。”
亨利一眼瞥见金币上那枚鹰身女妖的纹样,如同被烈火烫到,猛地挥手打落。
“让你的臭钱见鬼去!万恶的奴隶主!”
两枚金币滚落入拥挤的人堆,转瞬被一只脚悄悄踩住,再无声息。
“你好自为之。”玛莎语气冷漠,再不多看一眼。
很多年前玛莎就来过布拉佛斯,不止一次来过,游学、经商、旅游度假。
她可太清楚这座城市的德行了,这里的确没有有形的项圈,但却有着无形的锁链—金钱。
项圈意味着所有权,奴隶主会顾忌财产损失而有所克制,而金钱只意味着使用权,雇主会选择在有限的使用期内榨干所有的价值,丝毫不用考虑丧失使用价值的工具何去何从。
这里标榜着自由,实际上却奉行着金钱至上的法则,高度的商业化让一切生存物资都成了商品,在布拉佛斯,只有水,空气和死亡这三件事是免费的。
一个没了收入市民,凄惨程度不亚于奴隶湾最底层的奴隶。更讽刺的是,布拉佛斯是仅次于多斯拉克人的奴隶供应商,每年有大量被债务逼到破产的贫民和丧失劳动能力的老弱病残自发的登上去往中立城邦的商船,然后转运奴隶贸易合法化的三女儿王国以及奴隶湾。
“阁下,您该下船了。”一旁水手恭敬躬身提醒。
争执之间,紫帆船早已穿过泰坦巨人胯下,稳稳停靠在紫港码头。
玛莎手扶木质舷梯,昂首阔步,从容走下。
水手却伸手一拦,将正要跟上的亨利挡在原地。
“这里不是你们这种人下船的地方,外来者。”水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漠,“所有人,一律前往旧衣贩码头,接受海关检查。”
亨利·佛瑞曼僵在原地,望着那道从容离去的背影。
泰坦巨人的灯火,依旧在雾中高悬。
玛莎走下码头的栈桥,两名黑色绸缎装束的接站者站在不远处,其中一名老人时不时张望着靠港的船只,另一名年轻人则抱着一本厚重的账册在那里出神。两名衣着花哨的剑客侍立在他的身后。
“贝瑞先生!”玛莎用自己原本的声音呼唤道。
老人先是震惊地打量了半天,才察觉到来者是谁。“我的天啊,夫~夫人!你怎么这幅打扮。”
“为了安全脱身,信中让你办的事办妥了么?”
“请恕我失礼,夫人,这位是铁金库的专员,安东尼奥先生。”
“日安,雅赫赞夫人。”
“让我们长话短说,直入正题如何。”
“一如既往的精明强干,雷厉风行,雅赫赞夫人。”安东尼奥摊开账册:“请出示信物。”
玛莎递上两个黑铁色的戒指,随后附在安东尼奥的耳边说出两串密语。
安东尼奥拿出羽毛笔,在舌尖微微湿润,然后在单据上流利地书写起来。
“做为我们的尊贵优质储户,我附赠一个忠告,这笔钱在铁金库的收息足以让您和您的子孙后代尽享荣华富贵……你确定要用来换取一个成功率并不高的委托么?毕竟他们已经失败过一次。”
“没有子孙后代了,只有我一个快绝经的老妇和她不想带进坟里的仇恨。”
“我很遗憾。”安东尼奥歉意道,用一旁的火盆加热火漆棒,在单据上点了两处,用玛莎给的黑铁戒指留下印迹,随即指着单据的末尾:“请在这里签字。”
玛莎签上字,安东尼奥随即递上一个朴素的木匣。
玛莎打开来查看,随即皱起了眉:“我付的钱足够买下两个!”
“我知道您存有疑问,但铁金库做生意童叟无欺,之所以只有一个,是因为您的叔叔和弟弟,达西.格拉扎和科里.格拉扎对你们的家族存款申诉了所有权,所以格拉扎家族的存款,您能动用的只有明确属于您名下的那部分。”
“他们没有投资吧?”玛莎担忧道。
“最初是要求加息,但我的同事给他们推荐了一项投资。我个人并不看好,毕竟那笔钱如果不折腾,足够他们和他们的子子孙孙富贵不愁了。”
“败家的废物!”
“都是我们的优质客户,恕在下不便评价。”安东尼奥耸耸肩道。
在贝瑞的搀扶下,玛莎登上一艘像月亮般漂亮的游船,随即吩咐道:“送我去黑白殿。”
弥林的土地上,从来都是九成奴隶,供养不到百分之一的贵族奴隶主。金字塔高耸入云,黄金与奴隶填满地窖,权力与性命都握在少数人手中。
奴隶制度带来的巨富,让任何新出的奢侈品和权贵流行玩物,上市的第一时间就出现在奴隶主的豪宅中。
而这些世代积累的财富,从不止于弥林一城。他们早将财富以各种形式分散布置在厄索斯各大贸易城邦,而最厚重的底蕴,则存在布拉佛斯铁金库。
即便城邦被攻破、家族被推翻、故土沦为废墟,只要有一名家族成员逃亡在外,凭着手握的密语与信物,就能从铁金库中取出世代积蓄。
这笔钱,加上各处的资产足够他们在异乡锦衣玉食,或是东山再起。
而现在,玛莎用它买了一枚银币。
黑白之院门前,这座巨石砌成的大殿依旧宏伟壮观,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但廊柱上仍留着火焚的斑驳痕迹,几处新补的石砖与旧料格格不入,空气中除了寂静与海水的清冽,还隐隐飘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土气息。
纵火留下的印记,虽已被精心修复,却像一道未愈的疤,藏着一股掩饰的味道。
玛莎一身布拉佛斯使者的衣袍,面容是陌生的棱角,嗓音也换了低沉稳重的调子,此刻她不是弥林的旧贵族玛莎,而是乔瓦尼·莱基尼,作为布拉佛斯的使者,这个身份可以让他免于哈里发手下那些鹰犬的盘查,从而在戒严的弥林城顺利脱身。
穿过粉刷一新的黑白色鱼梁木雕花门,寂静的大殿中央,一池毒水在大殿中央静静泛着幽光,清澈,却能吞掉一切姓名与性命。
慈祥之人就坐在池边,灰袍洁净,面容温和如久病的医者,仿佛那场焚毁殿堂的大火从未烧到他眼底。
玛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殿堂中处处透着不少修复后的痕迹,新换的木梁纹理尚浅,被烧裂的地砖被仔细拼接,连供奉的香烛都摆得一丝不苟。可越是完美,越藏着狼狈。
玛莎看得清楚,却克制着自己的目光,眼前之人一定不愿让她看见黑白之院的狼狈。
“这张脸不是你的。”慈祥之人开口,声音轻得像水面涟漪,却一语戳破她的伪装。
玛莎不再伪装。用力撕扯脸庞,乔瓦尼的脸从她脸上剥落,露出她本来的面容,她褪下使者的外袍,露出底下属于旧贵族的纹样。
玛莎向慈祥之人行礼:“凡人皆有一死。”
“凡人皆需侍奉。”
玛莎拿出一枚颜色发黑,只有边缘和花纹的凸起处被盘的发亮的古朴银币,恭敬地举过头顶。
“我是从弥林逃来的玛莎,我已支付代价,来此祈求千面之神的恩赐。”
慈祥之人伸手接过银币。
“唯有死亡,方能换取生命。”
“我的儿子死了,我的父亲死了,我的丈夫、族人、可能还有情人……我动用了家族在铁金库几乎所有的存款,委托无面者,取瑞德的性命。”
“千面之神只回应祈祷,不接受指派。”
慈祥之人垂眸看着池中毒水,水波映着他黑白分明的衣袍,也映着殿堂深处那些被修复的伤痕。
“你们做不到是么?乔瓦尼,或是某个某人就是刺客!他自始至终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慈祥之人的眼中闪过过愤怒的光芒,久久凝视着玛莎。
“我找到了一种方法,疫病,古瓦雷利亚典籍有记录,龙王依然会死于疾病,坦格利安王室也被颤抖症和产褥热夺走过生命。但我一个人收集不到这么多病原,我需要你们!”
“他烧过这里。”慈祥之人淡淡开口,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陈述,“我们记得每一笔账。”
慈祥之人终于抬眼,黑白双眸平静。
第81章 以少女和老妪的名义
被密尔、泰洛西和里斯三个城邦包围的争议之地,其实是块肥沃的土地,平原开阔、河网密布、湖泊众多;这样的地貌对于农业生产十分有利。
按道理这块地区应该阡陌连天,人口稠密,商贸兴盛。然而事实却截然相反,长期战火导致很多农田荒芜、聚落废弃,素有“厄索斯的河间地”之称。
即使这样,这片土地的粮食产量仍未沦落到饿死人的境地,但现实的情况是:还是有人饿死。
因为粮食这种重要的物资,不出意外地被掌握在拥有着堡垒和一定数目私兵的庄园奴隶主和大商人手里。如果不能转化为财富,这帮人宁可看着粮食发霉腐烂,也绝不会施舍给濒死的贫民。于是饿死人这种事情在这个以利益至上,社会责任感基本为零的黑暗时代,也就并不稀奇了。
瑞德对此心知肚明,并毫无心理负担地下达了“就地补给”的命令。
当然,常规意义上的“就地补给”是带着刀去的,而瑞德派出去的人同时带着刀和钱,这样显得更加有理有据一些。
按照他的设想,应当是在军队的威慑之下,用相对“公平合理”的价格采购足够数量的“平价粮”来满足军需,同时雇佣一些即将沦为饿死鬼的贫民来充当民夫劳役。这样避免过度激化矛盾,防止在还没攻下密尔之前,就把占领区弄得满是敌对势力;同时也要能达到邀买人心的目的,获得一些行动上的便利。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劳伯这小子竟直接带着征粮队,硬生生平了附近几座气焰嚣张的堡垒庄园。不仅拉回了足够军队消耗的粮草,还把本该付给庄园主的货款,连同多余的粮食,一股脑全部分给了瑟瑟发抖的奴隶和面黄肌瘦的饥民。
现在,那些得了粮食的饥民正自发扛着木杠、拉着绳索,主动帮军队运送粮草,脸上满是感激与顺从。
瑞德看着一车车运进营地的粮食,打量了劳伯好一段时间:“价格没谈拢?”
“带着不少人手,价格还是很好商量的。”
“那就是对方不实诚,以次充好啥的?”
“他们就那点人手,哪里敢跟军队玩心眼子。”
“我先前说你们可以适当捞一点时,说我在内涵你们军纪败坏,可我怎么看着,你干这种事情很是轻车熟路呢?说说吧,为什么违背我的命令?”瑞德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劳伯抬手摸了摸被风吹得凌乱的短发,脸颊微微发烫,眼神却没有半分躲闪:“是少女让我做的。”
“你说什么?”瑞德一头雾水地睁大了眼睛。
“以勇士之名,我命你勇敢;以天父之名,我命你公正;以圣母之名,我命你守卫无辜;以少女之名,我命你保护妇孺;······”劳伯机械又虔诚地背诵着七大王国册封骑士的誓言之词。
“你再说我听不懂的话,答应支援给你们次子团家属的钱粮直接减半。”瑞德冷声道:“老实交代,什么原因能让你不管军纪,烧杀抢掠全干了?”
“他们在有计划地制造饥荒,不是为了财富,而是为了把平民逼成奴隶,一袋分量少得可怜的粮食,换走那些可怜人的儿子和女儿。”
劳伯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那场景我实在看不过眼了,掰嘴巴看小伙子的牙口,扒衣衫看姑娘的身子,甚至当场检验童贞。仓库里的粮食明明够所有人吃的,他们却······”
“你他么倒是很有正义感啊!”瑞德气得上去就是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