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拉叹了口气,有些失望地望着自己眼前的养子。“这事情归根结底也有我的一份责任。多年的军营生活,让你看起来更像一个满心荣誉感的战士,而非玩弄权谋的政客。你并不适合黑墙内的生活。明天开始回到前线去吧,那里有你渴望的荣誉和战斗。肮脏的事情,我来做。”
“是。”
……
瓦兰提斯郊外,虎袍军军营。
帐篷内弥漫着略微刺鼻的皮革和金属气味儿。帐篷外隐隐有喊杀、操练和战马的嘶鸣传来。
在往常,这是狄尼奥最感心安的环境。军营生活是他的舒适区。但现在,来自黑墙内的消息让他心神不宁。
狄尼奥呆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攥着羊皮卷轴,双目出神。
那是关于黑墙内十一家贵族联合构陷执政官多西罗·潘米尼恩的罪状和逮捕令。除了那几名失踪家属背后的家族,还有另外几家身怀龙血的龙王后裔,全体家族成员悉数被罚为奴隶,交予多西罗执政官驱使。
虽然自己的养父马拉·梅葛亚,一改之前的摇摆不定,变成了积极行动的主战派。但清楚这种变化来源的狄尼奥却感到一阵荒谬和讽刺。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让他的喘息越发粗重。
为了保家卫国,为了身后的父老乡亲,再多的牺牲,都不是不可接受。但如果是为了某个野心家的抱负,为了赢得战争,去牺牲大批的无辜者,这样的胜利真的是否值得?
狄尼奥坐在行军床上,羊皮卷被他粗糙的大手攥得皱巴巴的。
十一家龙血贵族,一夜之间沦为罪奴。没有人追问真相,没有人计较冤屈,只因为他们能成为催熟龙蛋的燃料。
为了胜利,便可以不问善恶?
为了霸权,便可以牺牲无辜?
为了一条尚未出世的龙,便要让这么多家庭坠入深渊?
“长官,这是将军的命令。”
副官低沉的话语让狄尼奥瞬间觉得手中的羊皮卷变得烫手无比。因为那是张逮捕令,那上边有着副官,以及很多个比你更熟悉的好友的名字。
“马库斯,你跟了我多少年了?”狄尼奥沙哑的问道。
“你忘了吗?我们是玩伴,长官。从光屁股的时候就在一起,活泥巴、捏小人儿……我们曾经一起创造过一支军队。”
“如果,我是说如果,某一天我做出了一些不合常理的举动,你会追随我么?”
“长官,您指的是……”
狄尼奥缓缓起身,粗糙的大手几下撕扯,便将那张皱巴巴的逮捕令撕成了碎片。“黑墙里面,有人在做一些很邪恶的事情。我需要向督政官们检举,但在此之前,我要先获取一些证据。这个过程不那么正当,甚至伴随着很大的风险,一个不慎,有可能背负身败名裂,甚至被当成罪犯处死的下场。”
“什么都不用说了,长官,我去把大家叫来,刀山火海,我们随你去趟!”
“另外再找一个身手好的弟兄,在此之前,我需要给一个人送一封信。”
……
临近瓦兰提斯郊外一里格,瑞德的临时营地。
瑞德合上了信件,揉了揉眉心。
又一个艾德·史塔克式的人物,悲剧的未来,在他做出愚蠢选择的刹那间,就已经被注定。但信中坚守荣誉的理想主义者光辉,让习惯性玩脏的瑞德多少感觉有些刺目。
“你长官让你带信的时候,有没有带一些不便书写的口信?”
“长官说,他没办法达成你的要求。把你的表姑子解救回来,所以只能给你一些有用的信息。他知道这样可能构成了叛国,但他还是希望你能信守承诺,同瓦兰提斯进行一场带着荣誉和礼节、不涉及无辜者鲜血的干净战争。”
“虽然没有达到我的要求,但好歹尽力了,转告他:我这个人向来言出如金。”
信使躬身行礼,转身踏入夜色。
第121章 银龙
虽然对于拯救一个敌对势力的理想主义者没有兴趣,但对于搞到敌对势力手中一颗有极大孵化希望的龙蛋,瑞德表示兴趣极大。
入夜时分,随军商队的木匠和铁匠们按照瑞德的要求,制作好了一个吊装平台。
其实就是一个大号的提篮,底部垫上足够厚的缓冲稻草,四边开着容留士兵进出的洞口,完活。
百余名浑身包裹着板甲、提着大剑和盾牌的重装剑士早已在此候命。
“我们去给瓦兰提斯人玩一招神兵天降。老规矩,残血了自己解散,回凯赛城刷新。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陛下。”铁甲猛男们中气十足地回答道。
瑞德转身走上龙背,不多时,夜煞扑打着巨大的翅膀飞上低空,绕飞一圈后,一个俯冲拉起,巨大的后爪将提篮里100多名“重甲空降兵”拎上了漆黑的天空。
陡然间,超重的巨大惯性让抓着网绳、扶手的猛男们踉跄一片。
平时抓着十几吨重的鲸鱼轻松掠海飞行的夜煞,此刻轻轻松松的吊着提篮子,摇摇晃晃地飞向了瓦兰提斯城。
为了尽可能地隐匿,瑞德选择高空飞行,提篮在高空气流和龙翼扑打产生的乱流中剧烈摇晃,铁甲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一百多名重装剑士死死攥着绳网,任凭惯性将他们甩得东倒西歪,却无一人发出半声惊呼。
临近瓦兰提斯,夜煞停下煽动的翅膀,张开双翼,用静音滑行掠过瓦兰提斯的外墙。
城墙上。
一名虎袍军士对同伴问道:“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在天上。”
他的同伴抬头。弦月,繁星漫天,一小片星星明暗闪烁了一下,好似被什么东西短暂地遮挡了光芒。他揉了揉因为困意而越发模糊的眼睛,定睛再看,啥也没有。
“我不知道是我眼花了,还是你幻听了。”
……
外城,拉赫洛的神庙。
这里明显刚爆发了一起械斗,十余名红神的圣火之手和红袍僧,以及三十余名穿着相同制式鳞甲的虎袍军倒在血泊之中,其中十数名虎袍军的手臂上绑着白色的丝巾。
狄尼奥和他的两名伙伴,以及四名督政官,被五花大绑,由马拉的亲卫看管着。
马拉面色难看地望着自己养子,以及四名督政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这原本只是一笔针对某种巨大可能性的投资,现在却成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不胜即死的绝路。
“是你!你把他们招来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西罗咬牙切齿,神色急得像是在憋尿。秘密就该被好好保守。知道的人越多,坏事的人越多。
“讲屁话没有用,不要耽误时间,我们等不起了。你最好把祈祷这颗蛋能孵出来。不然你我都等着被象刑处死吧。”马拉恼怒的看着自己的养子。
“可以开始了吗?”梅丽珊卓看着殿前硕大的柴堆和数目远超预期数目的龙血和王血,露出满意的神色。
“把这几个也加上!”马拉神色扭曲的像一名妄图一牌改命的赌徒,指挥着亲卫把四名督政官和养子以及其伙伴推搡上柴堆。
在瓦兰提斯不管是从军还是从政,祖上没有龙血可是个大麻烦事,当然,有龙血有时候也是麻烦事。
在一片嘈杂的哀求、哭嚎、咒骂声中,梅丽珊卓开始唱念咒语和祷告词。
“长夜黑暗,处处险恶。”
“光之王,我主拉赫洛,聆听你仆人的祷言。”
“自灰烬而尽,自火焰而生。”
“死亡唤醒生命。”
十数名圣火之手上前,用手中的火炬点燃柴堆。稻草铺底,柴薪码放先细后粗,并且泼洒了沥青、硫磺等引火物的柴堆很快就燃起了熊熊烈火。
“Zyhys perzys stepagon Aeksio Ono jorepi.”
“Hen syndrorro onos Hennuqir perzys.”
“Perzys Rhae Morghulis Dohaeris.”
梅丽珊卓的念诵越来越快,越来越有激情。
烈火轰的一声冲天而起,浓烟裹着焦臭与硫磺味,瞬间吞没了半个神庙前庭。
柴堆上的人先是被热浪灼得睁不开眼,衣料滋滋作响,皮肤泛起刺目的红。下一刻,火焰顺着沥青与稻草疯窜而上,惨叫声骤然炸开,压过了梅丽珊卓低沉的祷言。
“马拉!是我啊!我是你同袍多年的战友!”
一名督政官拼命扭动着绳索,头发已燃起火舌,“你忘了当年在洛恩河畔并肩作战?!你不能这么对我!”
声音陡然拔高,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嚎。火焰舔上他的腿,皮肉发出可怖的滋滋声。
另一个老者咳着浓烟,泪水混着烟灰滚落,声音嘶哑破碎:
“多西罗……我们两家也是有过姻亲的,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呐……你救救我……看在旧情分上……”
多西罗猛地别过头,喉结剧烈滚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狄尼奥和他的伙伴被捆在最靠前的位置,热浪几乎要将他们烤化。狄尼奥目眦欲裂,冲着下方嘶吼,声音被浓烟呛得断断续续:
“父亲!不要一错再错!”
“你们会遭报应的!瓦兰提斯不会原谅你们!”
“我诅咒你们!万恶的光之王!当初我就该把你们这些邪教徒驱逐出境!不,全部杀光!好烫!好烫……”
咒骂、哀求、忏悔、诅咒搅成一团。
有人哭喊着象党和虎党的旧怨,有人痛骂红神邪教,有人绝望地念着瓦雷利亚旧神之名,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尖细,最终变成被火焰吞噬的凄厉惨叫。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骨头在火中噼啪爆裂,混杂着绝望的呜咽。
马拉站在阴影里,整张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火中扭曲、挣扎、消融,有并肩议事的同僚,有一同饮宴的亲戚,有忠心追随的部下,甚至还有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养子。
那些哭喊一声声砸在他心上。
他喉间发紧,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上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狠戾,几乎要绷不住那副执政官的威仪。
多西罗侧着脸,不敢再看柴堆分毫,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哆嗦着,低声喃喃:“太慢了……再快一点……让它快点结束……”
梅丽珊卓却恍若未闻,红袍在火光中猎猎翻飞,双目微阖,咒文愈发高亢,如同在为这场血火洗礼唱诵赞歌。
猩红的火焰不住地变换着颜色,泛起一阵阵有节奏的律动。
龙蛋在火焰中央静静蛰伏,冰冷的石壳,渐渐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
……
半空中,还在黑墙上空四处搜寻的瑞德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外城区那显眼的冲天火光。“大概就是那里了,我们上。”
夜煞不再顾忌动静,扑打着翅膀低空飞过,在极低的高度把提篮抛在地上,接着迅速拔高。
“嘶昂~!”
大家伙用一声高亢的龙吼,宣告自己的到来,随即围绕着拉赫洛的神庙盘旋飞翔,用幽蓝色带有爆炸属性的龙焰,划出一道巨大的隔离带。而后奋力扑打翅膀,降落在府邸前不远的空地上。
瑞德扯下雷锋帽和飞行镜,套上软质的衬帽,再套上锁甲的兜帽,再将条顿桶盔往头上一卡,扳动锁扣,将自己防护的得严严实实,这才解开龙鞍的绑带,走下龙背。还不忘顺手把方便骑龙时卷起来的锁甲屁兜帘子放下来并拉紧了锁扣。
尽管夜煞已经尽力放低了高度,并且提篮底部铺设了厚厚的稻草作为缓冲,但巨大的动能依旧让提篮子触地的瞬间弹跳了几下,晃悠了几圈,这才安稳下来。
夜煞完成了火圈隔离带的设置,提篮里的铁甲猛男们才挣扎着爬出提篮。半刻钟功夫,九十几号重装剑士这才完成集结。
瑞德扛着出鞘的瓦钢剑,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火堆,以及千把号已经不再挣扎的焦黑尸体,无奈道:“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拦住他们!”
数十名潘米尼恩家族的护卫和马拉的亲卫,上百名红袍僧和圣火之手挥舞着武器冲上前去。
“嘶昂~!”
夜煞一口幽蓝色的龙焰喷吐而出,平扫而过冲锋的人群,首当其冲的前排虎袍军甚至被烧成了灰白的人形飞灰,融成铁水的鳞甲滴落在地,更远处,一堆人化作炭黑色的焦尸倒伏在地。
“把这些砸碎给我砍成肉泥!”
盔甲摩擦声中,瑞德麾下的重装剑士迅速冲上前去,展开了混战。
瑞德瞅了一眼还在念咒的红袍女以及她身后的两名执政官,径直走入火堆,走向了火堆中央那颗被供奉在高高的石质祭台上的龙蛋。
随着瑞德费劲巴拉地爬上祭台,把龙蛋抱起,梅丽珊卓的念诵戛然而止。马拉抿住嘴一言不发,多西罗面色苍白地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