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想就让她后背发凉。
她把手指从口袋边缘收了回来。还是先寄望于那层精神防护吧。那位心理医生说过能撑好一阵子的，也许今晚根本没她想的那么糟。
休抿了抿嘴唇，抬起头。
“那今晚我留下来陪你。”
佛尔思的表情变了。
“不行。”
“我能帮上......”
“你帮不上。”佛尔思把话截断，语气硬邦邦的，和刚才判若两人。
“你在只会让我分心。我一边应付呓语还得一边顾着你有没有事，你嫌我命太长？”
休被她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找不到什么站得住的理由。
因为她也只是一个弱小的序列9而已。
佛尔思看她这副表情，软下语气，叹了口气：“而且你忘了？你还要给你父亲报仇。”
休抿紧了嘴唇。
“你刚刚拿到序列8的配方，这条路才走了第一步。”
佛尔思看着她，少见地认真，“不值得为我冒这种险。你冒的险已经够多了。”
休张了张嘴，还是被怼的哑口无言。
她没忘。
她一秒钟都没有忘记过。她的父亲，那个被诬告谋反、判处绞刑的王室卫队统领。
家族爵位被夺，封地被收，她和母亲、弟弟改姓躲藏，从这个城市逃到那个城市，从安稳的贵族生活跌进寄人篱下的缝隙里。
她当然没忘。
她连觉都不敢睡太沉，就是因为那些事情总在梦里等着她。
休垂下眼睛，声音很低：“我知道了。”
佛尔思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在她背上盖了个什么章似的。
几分钟后，两人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窗外的红月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缕光，落在枕头边上。
她一只手攥着那张纸条。
指尖摩挲着纸面的纹路，把那几行古赫密斯文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却没有念出来，也不敢念。
她只是攥着，像攥着一张不知道该不该打的底牌。
直到时间渐渐走过12点整，隔壁房间仍旧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自己越跳越沉的心跳。
另一边与休分开睡觉的佛尔思在月光照进的瞬间，突然坐起，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还算不错的脸庞已扭曲到了极点，狰狞得仿佛一个恶魔。
但或许是因为那层精神加护的原因，佛尔思感觉这次真的轻了不少。
于是害怕让休担心的她，一边按住两侧耳朵，一边艰难地在心中诵念出自己信仰的那位神灵的尊名，用以对抗呓语：
“伟大的，蒸汽，与机械之神……”
“您是本质的，化身……”
“您是工匠的，保护者……”
“您是技术的光辉，光辉……”
她的身体时而绷紧，却不敢滚动，原本有着戏谑和慵懒味道的淡蓝色眼眸充满了痛苦。
一遍遍诵念里，佛尔思的痛苦始终未得到减弱，反而越来越强烈。
如果不是那层防护，估计她已经快要晕厥过去了。
马上...马上就好，再坚持一段时间，佛尔思疯狂地跟自己说，可下一秒，那层被她看作救星的防护就在她的灵体上轰然破碎。
咔嚓！
砰！
她剧烈翻滚之中，不小心将茶几撞倒了。
再也难以忍耐的佛尔思疯狂地用指甲抓挠起茶几的木腿，抓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深痕，抓出了让人牙酸的吱嘎吱嘎声。
啪！
她的指甲硬生生折断了！
她的头发在诡异地变长！
此时此刻，佛尔思感觉自己今晚就会失控，就会变成怪物，她刚才已经诵念了好几位神灵的尊名，但都未得到拯救。
而早就在门外害怕打扰的休，也终于忍不住闯了进来，她快速地抱着佛尔思，拼命地想要控制住不让她伤害自己。
可身形的差距，和微弱的力量根本没有用，反而让她自己被擦伤了。
“要死了~我要死了~休如果我彻底失控，千万不要留手。”她嘴中念叨。
“不会的，你不会出事的。”休看着已经开始有着失控征兆的佛尔思，再也没有了任何犹豫，拿出了那张她早就在无数次注视中记住的尊名。
哪怕是邪神......只要能帮她......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接受！
休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佛尔思，大声地念道：
永恒的群星之主；
您是贯穿交界地的光芒；
您是黄金律法的终结者；
是与月之公主同行的王者；
我祈求您的注视；
祈求您的力量；
祈求群星的指引。”
求求您救救她！”
————
另一边，又一次向着那位‘愚者’祷告完没有结果的莱昂，终于听见了层层回荡的虚幻祈求声。
其实你注视我的尊名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再不找我，我都要忍不住主动过去了....
莱昂无奈的将意识上浮到了圆桌厅堂的本体，开始回应祈祷。
————
“求求您救救她！”
休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哭腔和不管不顾的决绝。
佛尔思已经不再挣扎了。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休怀里，陷入了某种深度昏迷，但失控的迹象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休紧紧抱着她，额头抵着佛尔思的后脑勺。
休一开始还能保持清醒，但渐渐地，她的脑子里也开始有东西在响了。
伴随着呓语的声音，休的脑袋愈发得迷糊，感觉自己的思绪就像煮沸的开水一样，不断冒着气泡，想要冲开头部的束缚。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三棱刺，刀尖对准了佛尔思的后颈。
可她的手在发抖，整个手臂都在发抖，刀刃上的冷光一跳一跳的。
她告诉自己要用力，她答应过佛尔思，如果她彻底失控，不要留手。
可是她的手不听使唤。
“对不起，爸爸……妈妈……弟弟……对不起……”
她闭着眼睛，嘴唇贴在佛尔思的头发上，意识也开始模糊，抱着佛尔思的手臂也渐渐失去了力气。
就在这时，一抹金色的光点缓缓飘向休，融入了她的身体。
然后，一切都停了，戛然而止。
就像有人一巴掌拍翻了那锅沸腾的开水，所有的气泡、声响、蒸汽，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之前那些深切入骨的痛苦、烦躁、疯狂和绝望，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只是一场荒谬的幻觉。
休愣了一下。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一点都不疼。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刚才不自觉闭上的眼睛，发现眼前是一座空旷的厅堂，灰白的石墙上浮动着星光的纹路，穹顶高得看不到尽头，仿佛直接通向夜空。
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圆桌，圆桌中央有一团无声燃烧的篝火，火焰是群星的颜色。
然后她看到了主位上的那个人影。
浑身笼罩在星光之中，看不清面容，只能辨认出一个轮廓。
这是什么地方？他是谁？休警惕戒备地再次于心里发出疑问。
旋即，她想起了自己刚才做的事情！
那是她祈祷的对象。那位隐秘存在。
休的脑子里本该闪过很多东西，恐惧、敬畏、那些关于邪神信徒的传闻。
但此刻什么都来不及想。
她开口就要求救，想告诉眼前这位存在她的同伴快要死了，求您救救她，什么代价她都愿意付！
但那星光中的人影只是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她还没说出口的话。
然后那只手指向了圆桌中央的篝火。
休顺着看过去，看见了大赐福中央正映照着她们房间的画面。
佛尔思的身影正安静地躺在地面上，她不再颤抖，失控的痕迹在消退。
休意识到，正是这位被称作群星之主的存在救了佛尔思，但刚想开口，却发现那位强大的存在并未停止动作。
而是看向了画面中的夜空，对着那轮红色的满月缓缓伸出了手，无数星辉向着无边无际的星空涌入，化作了一个巨大深邃暗藏绯红的漩涡。
仿佛一扇通向其他世界的“虚幻之门”展开了。
休随即觉得周围温度急剧下降，似乎有数不清的危险正从那团火光内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