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仍以兽皮遮身,保留生食血肉的习惯,村落外围悬挂骨饰,入夜之后便围着图腾祭祀。
可这些人的非凡程度,却高得惊人。
通常一个万人左右的部落,便能诞生一名三阶非凡者。
西伦将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万人,三阶。
若是放在资源贫瘠、缺乏完整传承的地方,这样的比例已经相当可怕。
星环城里非凡者看似不少,那是因为商路、学院、家族与无数财富都汇聚于此,不能拿来与闭塞部落相比。
图腾,显然在其中起着重要作用。
这些部落供奉的并非全是死物。有些图腾背后,便是盘踞在海湾、礁洞中的强大异种。
部落奉献食物、血肉,换取庇护,甚至某种帮助他们踏上非凡道路的力量。
可供奉并不意味着驯服。
近些年,北部已经发生过数次图腾恶兽失控的事件。
村落被毁,祭司被杀,最终只能由幸存者花费积蓄,请外面的非凡者斩杀。
这一次,出事的便是火幽部落。
部落内部发生叛乱,一批人控制了原本共同供奉的图腾巨兽,借它摧毁抵者的住处,又封锁附近通道。
逃出来的人带着财物求援,希望有人能够将那头巨兽斩杀。
西伦向后翻了一页。
关于巨兽的描述并不夸张,反而颇为具体。
常年栖身海湾,能够在水陆之间活动,鳞甲深黑,受创处会逸出异常热息。
目击者称,它曾在湿透的泥地上留下灼烧痕迹,而围攻者的兵器触及鳞甲后,气力会出现短暂的紊乱。
阶位判断:三阶顶尖,疑似接近极境。
西伦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这样的手段,确实值得留意。
但他并未立刻收拾行装,而是继续往下看。
维罗妮卡在末尾留了字,说明已有逃亡者进入南面的集镇,委托并非凭空传来,不过图腾巨兽的具体实力仍需进一步核验。
西伦将信纸放下,思索片刻,提笔写了回信。
他要见提供消息的人。
同时,还要确认从星环城前往火幽部落的路线,以及那头巨兽最近一次出现的位置。
窗外的风吹动纸角。
西伦伸手将它压住,目光重新落在简图北端那片狭长海湾上。
同一时刻,星环城的一间书房中,凯尔特也在看图。
只是他的图上,除了火幽部落,还多了数处用墨点标出的地方。
“吩咐好了吧?”
他声音平静。
站在桌旁的仆从躬着身,将手中回报递了上去。
“都安排好了,部落叛乱是真的,图腾巨兽也是真的,送到醉花居的消息经过了正常渠道,维罗妮卡只知道有人出钱求援,不知道背后还有我们。”
凯尔特缓缓点头。
“不要把消息做得太漂亮。他不是那种看见好处就什么都不问的人。”
“明白,缺的地方都留着,也安排了真正从北边逃出来的人。”
“路线呢?”
“会有人告诉他,走标出的那条路,更容易接触委托人。”
书房里安静片刻。
凯尔特伸手抚过桌边的黑金长刀,冰冷触感沿着指腹传来,让他胸口那点难以言说的躁意稍稍平复。
三个月,内院第六。
他这几天每次想起这几个字,都觉得刺耳。
当初定下一年之约时,他还有闲心嘲笑斯维因。
可如今过去的不过三个月,他竟已经开始在夜深时推算,若再给西伦十个月,那人的枪会快到什么程度,气力又会淬炼到什么地步。
严格算来,考核剩下的期限尚不到十个月。
可这个数字已经不重要了。
九个月,十个月,他都不想等。
“叔叔那边已经答应了。”凯尔特道。
仆从微微抬头,随即压低声音:“那位大人……突破了?”
“刚刚突破,四阶。”
凯尔特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四阶非凡者看住一个三阶,不会出什么意外。让他到了地方之后,再把西伦带到合适的位置。”
“少爷是要……”
“我要亲自和他打一场。”
凯尔特打断了仆从。
他还没有蠢到以为在外面赢一次,就能擅自抹掉长老立下的考核规则。
但规矩归规矩,一个人被打断过一次骨头,再面对同一个敌人时,终究会记得疼。
他要让西伦记住自己。
记住刀锋落下时的无力,记住所有苦修都被正面击溃的滋味。
最好往后每一次闭目修炼,都能想起这一战。
“第四和第六之间,还隔着不少东西。”凯尔特握住刀柄,缓缓站起身,“现在动手,我有把握。”
仆从低着头,没有接话。
若真是始终十拿九稳,又何必特意请来一位四阶非凡者?
可这句话,他当然不敢说。
凯尔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圣光修道院的山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他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怕了。
只是没有必要把主动权交给别人,更没有必要等西伦把所有准备都做足,再堂堂正正站到自己面前。
铜元商行能给他的,从来不只有药剂。
消息,人手,道路,同样都是力量。
“还有一件事。”仆从迟疑了一下,“关于西伦的旧事,查到一些。”
“说。”
“他真正开始修炼,到如今……大概只有五年多。”
凯尔特握刀的手,忽然停住。
窗外有车轮碾过石路,响声由近及远。
许久,他才转过身,将桌上那张地图折了起来。
“尽快。”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自己一定会赢。
......
三天后,深夜。
圣光修道院外,一片偏离山道的隐蔽森林里,西伦拨开挡路的树枝,脚步忽然停住。
前方林木之间伏着一头巨大的飞禽,浑身羽毛呈灰白色,背部有流云般的淡银纹路,两翼虽然收拢,仍将周围草木压倒了一片。
它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扫过西伦,弯曲的利喙间发出一声低鸣。
那宽阔的脊背上已经安好了双人鞍座,皮带下垫着厚毡,鞍座前方坐着一名中年男人,灰色外袍整洁,鬓角有几缕白发,看着儒雅随和,不像常年与凶兽搏杀的猎手,倒像坐在商铺里核算账目的掌柜。
“西伦先生?”男人含笑点头,“夜里出发,风势平稳,也能少招些眼睛。上来吧,路上再说。”
西伦没有立即靠近,先看了一眼他递来的铜牌。
铜牌上的缺口、背面的火焰刻纹,都与白天核对过的信物一致。
这三天里,他见过两名真正的北部逃亡者,对方身上的伤势与叛乱的细节也都对得上。
他已经在修道院登记外出历练,带足药剂与干粮,连火幽部落附近几条道路都记了下来。
只是原先说好的异种快车,到了出发前才换成了眼前这头飞禽。
男人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拍了拍鞍座:“流云雕,地上有几处路被毁了,绕行费时,部落等不起。”
西伦走近几步,打量着那层层叠叠的羽毛。
他以前听过流云雕,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物。
这种能供人乘骑的异种极其稀罕,驯养起来又格外麻烦,价格远不是寻常异种马能比的。
不过它并不擅长长途飞行,载着两个人,一次飞出千里便接近极限,之后必须进食休息。
如此昂贵的东西,偏偏耐力不怎么样,难怪平日难得一见。
“火幽部落还养着这样的坐骑?”西伦问。
男人笑意不变:“常年往来各处,总得有件方便赶路的东西,我在外面做些买卖,勉强养得起。”
他身上流露出的气息约莫初入三阶,深浅分明,并没有多少压迫感。
“新的消息呢?”西伦没有放过这个问题,“醉花居给我的记录,是有人驱使图腾巨兽作乱,你们昨日却说,要杀的是另一头凶兽。”
男人轻轻叹息:“消息总有迟误,叛乱是真的,可那些人没能得意多久,海湾里又来了一头东西,把我们的图腾巨兽也吞了,如今山里乱成一团,原先逃出来的人哪里知道后面的事?我就是为这个赶回来的。”
他从怀里拿出一截烧黑的兽骨,骨面残留着细密咬痕,“图腾祭场找到的,我们已经不指望夺回旧地,只希望你出手,灭掉那头凶物,让活着的人有路可走。”
西伦接过兽骨,感受着上面残存的异样气息,眼神微动。
吞噬强大异种,水陆皆能活动,鳞甲扰乱气力,创口逸散热息。
如果前后记录中有些现象属于同一头凶兽,那它的天赋恐怕比自己想的还多。
“先到地方,我要亲眼看。”西伦将兽骨递回,翻身坐进后面的鞍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