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在星环城商人口中被称作蛮荒,看不到整齐铺设的石路,也听不见蒸汽机的轰鸣,运货大多依靠人背与驮兽,雨后的土路被踩得泥泞。
不过真正走进去,西伦才发现,这里并非传闻里那样处处茹毛饮血。
炭炉上煮着食物,竹筒里装着净水,商贩会用小秤称量药草,也会为了几枚零钱争得面红耳赤。
只是相比星环城,一切都显得粗粝而古老。
路边的木柱上绘着玄鸟与百兽,有些画像还能辨认出原形,有些则长着数颗头颅、重叠的手臂,像神话传说里的魔王。
不同图腾被挂在不同帐篷前,显然不全属于火幽本部,也有来此交换物资的附近部族。
骨质饰品在风里轻轻碰响,戴着鸟羽帽的老人蹲在铺子前,拿石粉给一块兽骨补色。
西伦留意了一会儿,发现这里的人身体普遍结实,连挑水的普通妇人也能稳稳拎起两只沉重木桶。
可非凡者仍是少数,偶尔有一道明显强于常人的气息经过,旁边的人都会下意识让路。
迎面走来的几名年轻成年女子穿着麻布短衣与兽皮裙,手腕脚踝缠着细绳,有的系兽牙,有的别着短小匕首。
她们肤色呈健康的小麦色,动作利落,毫不回避外来者的视线。
其中一人看见西伦肩背撑起的衣袍,又看了看他握枪的手,忽然停下,笑着说了句当地话。
西伦没听懂,旁边卖炭的老人却咧嘴笑起来,用通用语替她解释:“她问你,晚些时候愿不愿意去她家的火塘坐坐。”
西伦一怔,随即摇头:“我还有事。”
女子听懂他的拒绝,脸上露出一点失望,却没有纠缠,只冲他摆摆手,便与同伴笑闹着走远。
西伦选了一间靠近路口的饭棚坐下。
这里能看见三条岔路,背后是实心土墙,若有意外,不至于立刻被人从四面围住。
他点了一盆肉汤、几块烤饼,又要了清水。
老板是个手臂上留着旧咬伤的中年人,见他衣服破损、肩上带血,先打量了一下枪,才问:“从山里回来的?”
“路上出了点事。”西伦将钱放到桌上,“听说附近有头凶兽,已经吞了你们的图腾巨兽?”
老板手里的木勺停了停,脸上笑容也淡了。
“你也是来猎它的?”
“先问问。”
老板把热汤端上来,压低声音:“叛乱闹的是北寨。那些人偷开祭场,把巨兽带走,本想逼主寨低头,结果前几天,北面的湾口又出了东西,有人看见两头兽在浅水里打,后来就只剩一头了,我们的人远远找过,祭场里尽是残骨。”
西伦撕下一块饼,蘸了肉汤:“现在那头在哪?”
“东北山里,靠着海崖,有个老洞,白天不常出来,夜里难说。原来北寨的人也不敢留在那里,好些都退回来了。”
老板指了指远处几顶新帐篷,“你看,那些就是,主寨如今守着路,不敢贸然去惹它,先前派出去的人,回来的没几个。”
“伤是怎么受的?”西伦又问。
老板犹豫片刻,卷起自己另一边袖口,露出一道尚未脱痂的烫伤:“我没见着,只替人搬过一块它蹭落的石头。明明已经扔在雨里,里头还烫。有人用矛扎它,矛头没进去,手里的气力先乱了。再多的,我不敢胡说。”
西伦点点头,没有为难一个普通人。
他边吃边把新消息与醉花居的记录对照。
图腾叛乱确有其事,后来出现更强凶兽,也有人证。
昨夜那名男人显然不是凭空编故事,而是拿真实变化替自己的身份作掩护。
至于兵器触鳞后气力紊乱,前后究竟对应哪一头异种,还得亲眼确认。
似乎是火幽部落的内部叛乱。
叛乱者驱使凶兽,杀死了火幽部落原本的图腾之兽。
意图大概是控制信仰吧,信仰他们带来的凶兽。
热汤下腹,身上的寒意渐渐散去。
西伦没有立刻往山里走,而是坐着听了一会儿周围人的交谈。
有人在抱怨道路封锁,有人担忧过些天的盐货进不来,也有人说北山已经聚了好几拨外来猎手,迟早会把那头东西宰了。
传闻依旧杂乱,可有一点基本一致,那头凶兽极强,寻常三阶去了,未必能活着回来。
西伦对此反而更加重视。
越强,天赋越有价值,但他刚经历一场生死厮杀,不可能只凭几句传闻就冲进洞穴。
他吃完东西,又向老板问了几处售卖药草与地图的摊位,才提枪离开。
饭棚另一侧,三名坐了许久的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看起来都有六七十岁,衣着不显眼,随身物品却整理得井井有条。
瘦高老人左手虎口磨着厚茧,脚旁靠着一柄长刀;矮壮老人背着短斧,腰间的小皮袋分门别类系成一排;坐在中间的人头发花白,指尖沾着朱红矿粉,桌边摊着一角皮图。
三人在野外奔走了数十年,找遗迹、挖药材、猎异种,见过太多为了机缘死在路上的人。
如今寿岁渐长,四阶那道门槛却迟迟跨不过去,谁也不甘心就这样老死。
“气力很沉。”瘦高老人看着西伦离去的方向,“不比你我差多少,身上还有伤。”
矮壮老人低声道:“伤得不算轻,但还能动手,你那场域,缺的正好是个能顶住的人。”
中间的老人指腹按着皮图,沉默片刻,才道:“先问来历,若真只是个外地散修,就拉进来,四个人分担,总比我们三个硬撑好。”
“东西怎么分?”瘦高老人问。
花白老人抬眼看他,没有笑:“先让他把位置撑住,事情办完,还用得着分?”三人没有再说下去。
几十年的相处,一句话便已足够。
矮壮老人将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净,起身时,还仔细把桌边落下的皮绳收回袋中。
西伦在一处卖兽骨的摊位前停下,手里拿起一枚灰白牙齿。
他没有回头,余光却看见了路口跟来的三道人影。
方才在饭棚时,他就留意过这三个人。
两个气力淬炼约莫七八成,另一个身上的气力不算格外强横,精神却颇为凝实,指尖与衣袖残留着不少布置场域所用的矿粉。
他们不像临时结伴,更像已经配合了很多年的老手。
跟上来,是看中了自己的实力,还是别的?
西伦把兽牙放回去,继续向前走。
第658章 组队,围剿凶兽
走到一段人少的竹篱边,身后终于有人招呼:“小兄弟,留步,方才听见你在问北山那头凶兽,我们也正要去,不如聊几句?”
西伦停步,转过身:“你们知道它在哪?”
花白老人笑了笑,先指了指自己:“我叫莫恩,懂些场域,外头的朋友抬举,叫一声大师。这位费克,用刀;布兰,用斧,我们替南边几家小药铺采过药,近来正好路过这里。”
他说得平淡,身份也编得寻常,没有搬出任何容易查证的大势力。
西伦看了三人一眼:“找我做什么?”
莫恩道:“你也听到了,那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吃下的,我们手里有些布置,缺个人主持,我瞧你也是三阶非凡者,恐怕体魄已圆满了,气力也淬炼不弱,你有实力,我们有准备,联手总比各自送命好。”
“你们三个都拿不下,加上我就行?”西伦问得直接。
费克脸上的笑意微淡,莫恩却并不生气:“若只靠刀枪,多你一个,也未必够。所以我才说,有些布置。”
他从袋中取出一块薄石板,上面刻着几道交叠纹路,又拿出一小截黑色鳞片。
西伦眼神微动,鳞片边缘呈焦黄,指甲轻轻一碰,竟有一股微弱热意透出来。
莫恩见他注意到鳞片,声音稍低:“我们探过两次,那不是普通三阶,是三阶极境,气息还有往上走的迹象,说半只脚踩进四阶,也不算夸张。它盘着的地方,有一棵雷灵宝树。”
西伦抬起眼,莫恩看见他的反应,心中一定,接着道:“果子已经长成,雷系的,你身上有雷劲,应该用得上。我们要取其中大半,剩下的分你,凶兽死后,材料也算你一份,你来得晚,不用出布置场域的材料,只负责其中一个位置,这样分,不算亏待你。”
西伦没有立即答应,反问:“树上多少果子?场域怎么布?我要站哪?”
莫恩的神色认真起来,收起那点闲谈的随意,将皮图展开。
图上四处节点围着一片凹地,节点之间并非简单直线,而是顺着周围山石走势相连。
他需要用矿石、兽骨粉与几种引导气力的材料搭建束缚场域,再由四人分别镇住一角,借地势削弱凶兽冲势。
西伦听着,手指沿皮图边缘缓缓划过。
莫恩确实有本事,不是拿几道鬼画符骗外行。
可他说到四处位置承受的冲击时,刻意把外侧那个位置说得轻巧,布兰也在旁边接了一句“只需稳住,不难”,像怕他多问。
更细微的是,莫恩说分果子时,看的是西伦的脸;费克看的,却是他的腰袋与枪。
贪意未必就意味着一定要杀人,但这几人连他的姓名都还没问,就先打听起他是否独行,有没有同门随后赶来。
这种次序,西伦太熟悉了。
“我一个人。”西伦把皮图推回去,“散修,叫伦德,没人接应,也没什么师父。”
莫恩笑容不变,布兰绷着的肩膀却稍稍松了一点。“散修更该相互照应。”
莫恩道,“我们也是这样一步步熬过来的。”
西伦点头,像是接受了这句话:“可以联手,不过先把位置和撤退的路说清楚,若和你们说的不一样,我不会陪着送死。”
费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应当的,谁的命都不是白捡的。”
四人又核对了一遍凶兽活动的大致时辰,以及各自擅长的手段。
西伦只说自己用枪,修炼雷法,其他一概没有交底。
对方提供的情报,却比饭棚老板细致得多,连洞外哪片泥地有新爪痕、哪条水沟能绕到背风处,都说得清楚。
午后,四人离开火幽部落,沿东北方向进入山林。
西伦走在侧后方,步子不快,趁赶路继续调整气息。
莫恩并不催促,偶尔还停下来,让他喝水休息,看上去十分体谅他的伤势。
路上老人不断介绍凶兽的习性,说它受惊时鳞甲会收紧,腹侧防御稍弱,吐出的热息不能硬扛,最好借石壁遮挡。
他有意无意又问起西伦学枪的地方、曾替哪些商队做过护卫。
西伦顺着散修身份随口应付,既不说得太圆,也不留下可以立刻拆穿的细节。
三名老人越发放心,他心里也渐渐有了计较。
这几个人拿得出一整套场域材料,身上想必还有数十年积攒的东西。
若真把杀心落实到自己身上,那他便不必客气。
越往山里走,空气里的潮气越重,海浪声隐约从群峰后传来。
几处树干上留着焦黑擦痕,地面则出现了巨大爪印,爪印边缘的泥土干硬开裂,与旁边湿润的腐叶格格不入。
莫恩蹲下摸了摸泥土,神色终于凝重,示意几人放轻脚步。
西伦也收起杂念,握紧沧雷枪。他可以借这三个人的准备接近凶兽,却不会因此小看真正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