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倒清楚。”
“师兄呢?”西伦望着他,“又杀过多少?”
里昂想了想:“记不清了。”
他端起茶,随口补了一句:“四十八个。”
西伦一怔。
仅仅四十八个?若真是如此,这位师兄与斯维因先前所说的战场杀伐之路,似乎对不上。
里昂看见他的神情,才接着说道:“昨天杀了四十八个,前天的数目,我已经忘了。”
院子里一时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西伦瞳孔一缩,手中的茶杯掉落下去,摔个粉碎。
里昂喝了口茶,神色仍然平静。
“觊觎我地位的人太多,我只能把他们杀光,有的是为了震慑敌人,有的是为了斩草除根。他们自己没得罪过我,可留下他们,将来或许会找我报仇。”
他看向西伦,笑意不变。
“所以我确实记不得杀了多少人,你会记得自己吃过多少片面包么?”
西伦没有立刻接话。
他杀过那些监工、匪徒,也杀过想拿他做活桩的猎人。
每一回,他都能说出缘由:有人先举刀,有人设下陷阱,有人已将他逼到绝境。
里昂却不需要这些缘由。
对方说话的声音并不高,院里的炭炉也仍烧着,西伦却觉得眼前这位师兄比死灵之海的深处还要冷。
里昂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么,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空中染上血色,先是一线,继而如丝缕般舒展。
血光里似乎有模糊的影子翻涌,下一刻又被里昂的意念拢住,在他指尖盘旋。
西伦的气力骤然震荡。
他抬手按住膝头,才没有被那股凶煞之意逼得后退。
里昂甚至没有将血煞神力真正压过来,只是让他看了一眼其中的气息,三阶与四阶的差距便已清清楚楚。
“杀人便是杀人。”里昂平静道,“于我而言,不必先问仇怨、因果、善恶。对我有利,便该杀;敢得罪我,该杀。昔日贬低我的,当杀;讥讽我的,也当杀。”
血色气息在他手中轻轻一转。
“天下无人不可杀,天下无人不能杀。”
西伦盯着那一线血光。
里昂继续说道:“好人总受百般指摘,如我这般的恶人,反倒活得长久。”
院外有雪落在石阶上,渐渐化成水。
西伦清楚,自己不可能仅凭这几句话就变成里昂。
那种将人命视作面包的平静,他学不来,也不打算假装学会。
可他也不能因此说,自己心中没有恶意。
里昂收起血光,似乎对他的沉默颇有兴趣。
“要你短时间领悟我的杀气,很难。恶气也不是一句‘我要做恶人’便能养出的。”他屈指敲了敲桌面,“我传你一段口诀,你念诵时,我用血煞神力侵蚀你的身体。能从中感到什么,看你自己。”
他将口诀念了一遍。
字句不长,西伦却发现每个停顿都落在吐息最不安稳的地方。
他记熟后闭上眼,依言运转冥河之息。
第一缕血煞神力触及皮肤,西伦便觉得自己像被扔回一处遍布鲜血的战场。
寒冷,疼痛,耳边是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喊杀。
神力沿手臂极缓地向内侵入,所到之处,气力仿佛要被撕碎。
里昂控制得很稳,足以让他感受,又不至于真正伤及根基。
“别只想着挡。”里昂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想想你为何要活,谁挡过你的路。你心里生出的念头,才是你的。”
西伦咬紧牙关,继续念诵口诀。
最初浮出的,是凯尔特站在擂台上的模样。
那把刀割开他的肩,借他的血变得更加沉重。
接着是高空中带着笑意威胁他的凯幽,是北山凹地里拨动阵盘的莫恩。
画面再往前退。
五年前,他第一次握紧拳头面对监工;逃亡路上,匪徒拦住去路;罗伯特的面孔在混乱的记忆中一闪而过。
他一路活下来,从不是因为人人愿意给他留一条路。
血煞神力又向前推进一寸,西伦胸口猛地一沉,冥河之息险些断开。
他忽然明白,自己刚才一直在替每一次杀戮寻找理由。
那些理由是真的,却不是全部。
他要活,要修炼,要抢在十年期限结束前抵达六阶。
资源不会自动来到手中,挡路的人也不会因为他处境艰难便主动退让。
非凡者为了达成目的,争夺资源,凭本事活下去。
如此看来,他如何不算恶人?
“我不必成为师兄。”西伦在心中对自己说道,“我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善良。”
念头落下,胸中某处仿佛有长久压着的东西松动。
战斗之际,他要心神通达,恶气凌霄。
有人以暴力逼他退让,他便以暴制暴。
他所做所为,符合本心,便是他自己的正义。
既然拥有修行得来的暴力,在必要时,他便能做过去无力做到的事,甚至能无所不为。
但每一次出手,后果也由他自己承担。
里昂的恶气生于毫无顾忌的杀戮。
西伦的这一口,却生于五年颠簸中从未熄灭的求生与争夺。
灰黑色的冥河之息在他周身缓缓展开。
起初,它仍只是海底修出的死气。
片刻后,一缕更锋利、更炽烈的气息从中升起,与死气缠在一处。
两股气息没有相互吞噬,反倒令原本沉寂的灰黑色深了几分。
里昂指尖的血煞神力停住。
西伦仍闭着眼,吐息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死气沿他掌心流过,在石桌边缘留下一道浅痕。
里昂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今日原本只想让昔日师傅的弟子见识见识血煞神力。
没想到这年轻人这么快便从自己的经历里,找到了养恶气的根由。
“倒是有点意思。”他低声说道。
西伦又坐了许久,直到口诀念完,才缓缓睁眼。
胸中那一口气仍在,却不再像先前那样需要刻意追寻。
他看向对面的里昂,郑重道:“多谢师兄。”
里昂打了个哈欠,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谢得太早。你刚认出它,离养足还远。”他看了一眼空掉的酒壶,“明日来时,顺路替我带些酒。”
西伦望着他,片刻后笑了笑:“师兄要哪一种?”
“你买得起的好酒。”
里昂重新靠回椅背。
廊外雪势渐大,西伦却觉得,余下两个月终于有了可以用力的方向。
西伦第二次去里昂院里,确实带了酒。
酒瓶用厚纸裹着,瓶口封蜡,在冬日里仍透出一股辛烈的香气。
里昂拔开木塞闻了闻,脸上终于露出些满意的神情。
“老师没说你还会办事。”
“老师只让我来请教修炼。”
“那他少说了一件事。”里昂给自己倒了半杯,“请教也是要走路的。往后我缺什么,你替我买来,省得我下山。”
他说得理直气壮。
西伦将沧雷枪靠在廊柱旁,没有争辩。
他每日原本就要在洞府、死灵之海与内院之间往返,多跑一段路不算什么。
何况昨日那一口恶气虽然被唤醒,如何养得长久、如何融入冥河之息,他还要请教里昂。
两人相对盘坐。
里昂没有再像前一日那样,立刻用血煞神力侵蚀他的身体,而是让西伦先自行吐纳。
灰黑气息从西伦口鼻间缓缓浮出,在身侧绕了一周。死气深处,偶尔有一线锋芒闪过,很快又隐没。
“太急了。”里昂说,“你想把恶气当作另一股气力,往死气里硬塞。”
西伦停下:“它不是气力?”
“至少现在不是。”里昂端着酒杯,“杀气、煞气、恶气,名字里都有一个气字,便容易让人以为能像覆海功那样压缩进丹田。你先想明白,这口气从何而来,何时最盛。”
西伦回想昨日的感受。
“我与人交手时,最容易感到它。”
“那便先在交手时用。”里昂指了指院子中央,“拿枪。”
西伦起身,握住沧雷枪。
里昂仍坐着,只伸出两根手指,示意他攻来。
西伦没有迟疑,一枪刺向里昂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