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取得了胜利,怎么能没有鲜花和赞美来簇拥呢?
总像个病秧子一样呆在医院这股消毒水味里,可不是你应该拥有的待遇。”
西伦将衣服重新披好,真诚地说道:“不管怎样,在医疗方面,我必须感谢你的救治。”
女人却毫不领情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调侃道:
“如果你真的要感谢的话,可以直接给我的医院捐一笔巨额赞助。”
西伦扯了扯嘴角,同样用极其现实的话语回应道:“没问题。等我哪天有钱了,变成大富豪之后,一定满足您的心愿。”
女人轻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敷衍的答案极其不满。
随后转过身,迈着两条令人瞩目的大长腿,踩着平板鞋“哒哒哒”地离开了病房。
接下来的时间里,病房又恢复了安静。
不久之后,老师伦德匆匆来了一趟病房。
他仔细询问了一番西伦的身体感受,又叮嘱了几句关于伤口不能沾水的注意事项后,因为俱乐部那里还有一大堆关于夺冠后的琐事需要他这个主心骨回去处理,便又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墙上的机械挂钟滴答作响。
当时针堪堪越过九点出头的位置时,伴随着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黛西斯提着一个小布包,匆匆忙忙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黛西斯进门的时候,显得有些狼狈。
她一边快步走到床前,一边抬起双手,手忙脚乱地调整着因为奔跑而歪斜在发丝间的精致发冠。
她微微喘着气,脸颊绯红,带着几分歉意抱怨道:
“不好意思啊,昨天晚上在我母亲的安排下参加了一个无聊透顶的晚宴,导致今天早上睡过头了,来晚了一些。”
说着,她将那个小布包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几本装帧精美、带着皮革香味的厚厚书籍。
“诺,这是我昨天答应给你的。”
黛西斯将书在西伦面前晃了晃,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这可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我以前窝在被窝里翻看过的,字数很多,你看着打发时间吧,绝对不会无聊的。”
西伦伸手将那几本书接了过来。
入手颇沉,纸张的手感极佳。
他低头扫了一眼烫金的封面,一共是三本书。
《呼啸山庄》、《简爱》以及《唐璜》。
全都是在这个维多利亚时代,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少女们最为推崇的爱情与道德交织的文学作品。
西伦随手翻开了放在最上面的一本《呼啸山庄》。
他原本只是想找点文字来转移伤口处那一丝隐隐的疼痛,但当他顺着行文读下去时。
仅仅看了不到半个小时,西伦的眉头便死死地皱在了一起,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啪”的一声轻响。
西伦毫将那本厚重的书直接合上,扔到了床尾,动作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烦躁。
正坐在窗边椅子上,借着阳光翻看着另一本魔法理论书籍的黛西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眼西伦,问道:“怎么了?这书不好看吗?”
西伦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冷淡地说:“算了,这书里的东西,看着让我觉得胃部有些难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那些文字如同一根刺扎在了他敏感的神经上,让他忍不住开口质问道:
“我就不明白了,这个书里的女主凯瑟琳。”
西伦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黛西斯,带着一种质问的语气:
“她为什么要以嫁给配角埃德加的方式,美其名曰是为了去保护主角希斯克里夫?”
“她既然在心里那么疯狂地喜欢主角,认为他们灵魂相通,那为什么她就是不能和主角真正在一起?”
面对西伦这带着几分愤怒的不解,黛西斯放下了手中的书,认真地想了想。
在她的世界观里,这一切似乎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这不是很正常、很理智的选择吧?”
黛西斯用一种极其客观,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贵族阶级视角向西伦剖析着:
“你想啊,女主凯瑟琳如果选择嫁给出身高贵的配角埃德加。
那么在那场盛大的婚礼之后,她立刻就会成为远近闻名、受人尊敬的画眉山庄夫人。
她能拥有数不尽的丝绸、华丽的马车,还有一整个山庄的仆人供她驱使。”
“可是……”黛西斯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对底层的怜悯,“如果她感情用事,真的嫁给了那个像野狗一样的男主角希斯克里夫呢?”
“那她在一夜之间,就会失去所有的光环,变成一个只能在泥泞的田地里劳作的农奴的妻子而已。
她要每天忍受饥饿、寒冷,甚至连参加一场像样晚宴的礼服都买不起。”
黛西斯看着西伦的眼睛,极其残忍地点破了那个时代的真理:
“西伦,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出身高贵的女人,总不能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去背叛她与生俱来的体面和她所属的阶级吧?”
第239章 没有结尾的书,尤里的想法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西伦的耳朵里。
西伦没有说话,低着头沉着脸。
黛西斯并没有察觉到西伦情绪的微小变化。
她继续兴奋地补充说道:“而且,你往后看就会明白。
就算凯瑟琳为了阶级嫁给了埃德加,她在内心的最深处,也依然是一样疯狂地喜欢着希斯克里夫的呀。”
“她甚至可以利用自己成为山庄夫人后所掌握的巨大财富,偷偷地用钱去帮助男主,让男主免于受苦。
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实际的爱吗?”
听到这里,西伦只感觉胸腔里那股原本已经压下去的反噬之火,仿佛又被重新点燃了。
他感觉极度难受,那种难受并非来自于肉体的伤痛,而是源于灵魂深处对于这种扭曲价值观的极度排斥。
在西伦那个孤独而骄傲的内心世界里,他觉得男主希斯克里夫如果真的是个男人,他根本就不需要女主那种高高在上的金钱帮助!
他需要的是灵魂的平视,是尊严的对等,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爱的认可!
西伦甚至会感同身受地觉得,一个自己曾经深爱过的女人,在后面为了贪图阶级的体面嫁为人妻之后。
再回过头来,用那种施舍般的态度,用她丈夫的金钱来怜悯和帮助自己。
这不仅不是爱,这会让他男人的面子彻底挂不住,这是一种比杀了他还要恶毒百倍的尊严践踏!
见西伦冷着脸不说话,黛西斯以为他还是没有读懂书中那份深沉的情感。
她急忙站起身,走到床尾将那本《呼啸山庄》重新拿了过来。
她熟练地翻到了书中被她折了角的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铅字,说道:
“西伦,你不要那么偏激,而且你看这一段话,这是凯瑟琳在全书中最经典的独白。”
西伦顺着她白皙的手指看过去。
那段原文赫然印在纸上,字字泣血:
“我对林敦的爱就像挂在林子里的一簇簇树叶,时光会改变它,我很知道,到了冬天,树叶片儿就要枯黄凋落了。”
“但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就像脚下那万古不变的永恒的岩石!从那里虽然流出很少的、肉眼看得见的快乐源泉,可是那泉水却必不可少!”
“纳莉(女仆),你要明白,我就是希斯克利夫!
他永远、永远地占据在我的心头——他并不是作为一种肤浅的快乐存在,就像我不能老是我自个儿的快乐一般,而是因为,他就是我自身存在的全部意义!”
读完这段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深情告白之后。
黛西斯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对于悲剧美学的向往,她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向西伦解释道:
“西伦,你看,其实凯瑟琳的想法在这个时候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了呀。”
“她为了生存和地位,在肉体上跟随埃德加·林敦,以此来获得世俗人眼中的体面,极其聪明地维持了自身高贵的阶级,保证了自己不至于因为一时冲动嫁给希斯克利夫而降低身份,跌入尘埃。”
“然后,她再用从丈夫那里获得的钱财,去反哺和帮助生活在底层的希斯克利夫。”
“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始终坚信,她和希斯克利夫如同一个灵魂一般不可分割。
她用这种方式,在精神的绝对领域里,与他保持着永恒的爱恋。
肉体属于林敦,但她精神上,永远属于希斯克利夫!”
西伦听完这番长篇大论,没有反驳,也没有暴怒。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伸出手,将黛西斯手中的那本《呼啸山庄》猛地一把合起来。
他再次用力揉了揉依然发紧的眉毛,冷冷地说道:“我不喜欢看,拿走吧。”
黛西斯看着西伦那张仿佛笼罩着一层寒霜的脸庞,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
她将书放在一旁,无奈地问道:“好吧好吧,既然你不喜欢看,那你说,你要看什么样类型的书?”
听到这个问题,西伦陷入沉思。
他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仿佛穿透了病房洁白的墙壁,穿透了这个蒸汽与机械轰鸣的维多利亚时代,跌入了一个极其遥远、深埋在灵魂最底层的回忆之中。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属于那个叫李再明的灵魂的记忆。
良久,西伦轻声说道:“我想看的故事……是一个关于衰仔的故事。”
“一个敏感脆弱、极度缺乏安全感、每天都在自欺欺人,遇到危险就只喜欢说几句垃圾话来掩饰内心恐惧的衰仔少年……”
西伦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缓缓流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他和另外一个女人——一个清高的、若即若离,戴鸭舌帽的女人,两人在相知相识的故事。”
黛西斯被这寥寥几语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她双手撑在病床边缘,身子微微前倾,急切地追问道:“然后呢?这个衰仔少年遇到那个女人之后,发生了什么?”
西伦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的隐痛让他微微皱眉。
他继续说道:“然后……毫无意外地,那个自卑到了骨子里的少年,被那个如红莲般耀眼的女人深深地吸引了。
但他不敢说出来,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默默地暗恋着她……”
黛西斯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对于大团圆结局的期盼,笑着说道:
“我想,那个女主角一定感受到了他的爱意吧?他们经历磨难之后,最后一定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吧?”
西伦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西伦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故事……到这里,其实已经结束了。”
“这个故事没有完结。”
西伦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我想……我也永远等不到那本书有完结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