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将腰间的黄金大枪又摸了一下,感受着那种如同身体一部分般的亲密触感。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浓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棵半枯的圣树再度吞没。
......
咚——
低沉的铜钟声自远方传来,穿过雪原上方凝固的阴云,震荡着每一寸冻土。
那声音苍老而悠远,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叹息。
铜钟落音的余韵还未散尽,雪原中央那片空无一人的白茫茫地带,开始出现了变化。
空气像布匹一样被撕开。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虚空中浮现,由窄到宽,由暗到亮,散发出淡蓝色的微光。
裂痕越撕越大,最终形成了一道足以容纳三人并排通过的门户。
门户内侧,是漫天飞雪与刺骨寒风。
门户外侧,是灰蒙蒙的天空与积了薄雪的广场。
第一个人影从裂痕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裹着厚重皮裘的年轻人,面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跨出门户的瞬间便重重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从窒息的深渊中挣扎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影接连不断地从裂痕中涌出,有的健步如飞,有的搀扶蹒跚,有的浑身是血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广场周围的看台上,早已坐满了人。
各大家族的管事、护卫、仆从,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每一个角落。
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握着千里镜紧盯门户,有人在本子上飞速记录着出来之人的面貌与状态。
更外围,还有一些消息灵通的记者与情报贩子,缩在雪地里抄写名单,等着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往各个买家。
雪山奇境,每年开放一次。
每次出来的人,总比进去的少几个。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所以那些坐在看台上的家族代表们,与其说是来迎接自家子弟的凯旋,不如说是来确认——
死的是不是自家人。
贝朗站在广场中央的石台上,双手抱臂,冷漠地注视着依次走出的参赛者。
这位三阶畸变者的气场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所有经过他身边的年轻人都不敢抬头。
他面无表情地默数着人数。
进去的时候,一百三十三人。
现在已经出来了七十七个。
有些人只是落在后面,走得慢些。
有些人,则永远不会再走出来了。
贝朗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
他在这里看守了七天,无聊得快要发霉。
广场角落的一张长椅上,伦德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兜帽大衣,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面前的雪地上散落着几个被掐灭的烟卷头。
他的目光一直投向那道裂痕。
不急不躁,但也没有挪开过。
“伦德,你也出来了。”
一个苍老而和善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伦德偏过头,看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拄着拐杖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穿深蓝色制服的护卫。
老人脸上带着笑意,皱纹在笑容中舒展开来,像极了冬日里被阳光烘暖的老核桃。
“拉罗·柯尔特先生。”
伦德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沉稳的面容。他将手指间夹着的最后一根烟卷熄灭在椅子扶手上,微微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第297章 伦德的思念,叮嘱
拉罗在他身旁坐下来,拐杖横在膝上。
“你平时可是最勤恳修行的,”老人笑眯眯地望着他,“怎么这次倒有闲心跑出来等人?”
伦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熄灭的烟卷收进口袋里——这是一个长久以来的习惯,不是爱惜,而是不想留下痕迹。
“听说你收了个弟子?”拉罗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好像天赋不错。”
“尚可。”
“尚可?”拉罗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信。否则你怎么会亲自从庄园跑出来,在这种鬼天气里等着?”
伦德收回投向裂痕的视线,看了拉罗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只是点了下头,没有辩驳。
两人沉默了片刻。
广场上,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喧闹声也越来越大。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对着家族管事激动地比划着什么,仿佛在描述里面的惊险遭遇。
伦德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目光渐渐放空。
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
“拉罗先生。”
拉罗似乎早有预料,笑了笑,道:“看来你还有疑问。“
伦德踌躇了一下。
那种踌躇与他平日里冷静沉着的气质极不相衬,像是一块钢铁突然露出了柔软的内里。
但他还是问了。
“我的母亲,她——”
话只说了一半。
拉罗的笑容变得温和了几分,接过了他的话头。
“她很好。只是偶尔会想你。”
伦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连忙将口袋里那几个烟卷头往更深处按了按,生怕被什么人发现。
然后那个人就会变成天底下最啰嗦的老太太,不厌其烦地说烟卷的害处,仿佛那是世间最可怕的毒药,比异种还要凶猛百倍。
伦德抿了抿嘴。
面色有几分紧张。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给母亲写了信,她……“
“全部看完了。”
拉罗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从你二十二岁写的第一封,到今年的那一封。一共七十多封。
她都看完了。小心地珍藏在床下的柜子里——她专门去买了一个檀香味的柜子,连油墨信闻起来都带着一股檀香味。”
拉罗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我每次去做客的时候,她总会把那些信拿出来,向我们显摆她有一个孝顺的儿子。
但绝不让我看你写的内容,生怕我弄坏了一丁点。”
伦德低下了头。
他的眸光闪烁着什么,像是回忆,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
镜面有些斑驳了,边角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那是二十二岁离开家的时候带走的。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容。
六年前离开时的少年意气,青葱岁月,似乎还依稀浮现在镜中的某个角落。可现在映出来的这张脸——
依旧年轻。
但很少笑了。
“我会尽快回去的。”伦德将铜镜收好,语气平静。
拉罗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你在做一件少有人做到的事情,伦德。这很难。我很少见到有人做到。”
老人拍了拍膝盖上的拐杖。
“但我并不怀疑你有这个魄力和能力。”
伦德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把握。”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在心里想——
或许这是不应该达成的事情。或许母亲并不希望他外出这么久。但他是个笨小孩,只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所以他抽空办了平民俱乐部。
所以他收了几个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