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按下。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差不多了。
火光越来越暗。
伦德没有起身添柴。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
很安静。
安静得像他从家里出来的那个夜晚。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件旧棉袄,想递给他又放下了。
“早点回来。”
……
西伦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细雨绵密,打在站台外的铁皮雨棚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拉了拉兜帽,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撑开一把黑色雨伞,不紧不慢地走出站台。
按照惯例,他每次离开北区再回来的时候,分部都会派人在这里等着。
一辆黑色的马车,一个沉默的车夫,有时候还会带上一壶热茶。
这是管家定下的规矩。
西伦没觉得有多大必要,但管家坚持说这叫“体面”。
然而今天,门口什么都没有。
没有马车,没有车夫,连站台旁兄弟会平时安排的那个放哨的小伙子也不见踪影。
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石板路面溅出小小的水花。
西伦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那双深沉的眼睛在兜帽阴影下缓缓眯起。
他没有多想。
或者说,他想了很多,但不需要太久。
管家是个做事一丝不苟到近乎偏执的人。
除非出了足以让整个分部停转的变故,否则绝不可能在接人这件事上出纰漏。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表盘。
八点四十七分。
雨越下越密了。
西伦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站台外面的街道。
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行人不多,几辆出租马车停在路边等客。他走到最近的一辆旁边,敲了敲车厢。
车夫拉开小窗,从里面探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
“去哪儿?”
“长青湖。”
车夫的表情凝住了。
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块石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盯着西伦看了两秒,缩回去一些,语气明显谨慎了不少。
“那边……先生,长青湖那片区域,你知道的,现在是帮派管制地带。”
“知道。”
“我最多把你送到外围的岔路口,”
车夫搓了搓手,“里面可是兄弟会的人管着的,哦不,现在好像换了——反正那帮人,我惹不起。”
西伦微微点头。
“送到门口就行。”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先令,食指和中指夹着,递了过去。
车夫的眼睛立刻亮了。
一枚先令,足够他跑三趟长途了。
他飞快地接过去,咬了一口确认成色,然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轮廓锋利,嘴唇紧抿,下巴线条干净利落,像是刀刻出来的。
年轻得不像话。
但身上那股沉甸甸的气势,让车夫觉得自己在面对一头安静蛰伏的猛兽。
“快点。”
西伦语气不重,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车夫连忙收起先令,转过头去,抖了抖缰绳。
马车在雨中哒哒地驶动起来。
车厢内部逼仄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偶尔掠过。西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后视镜里,车夫偷偷打量着他。
兄弟会……长青湖……这个年轻人到底什么来路?
车夫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转。
兄弟会是最近北区崛起速度最快的一股势力,这事儿在底层几乎人尽皆知。
先是吞了七海加工厂,后来又把铁拳帮的残余势力整个接了过去。
码头上的搬运工,港口里的仓库管理员,甚至巡夜的更夫,都隐隐约约听说过这个名字。
兄弟会的总督,据说是个非常年轻的非凡者。
年轻到不像真的。
车夫又瞥了一眼后视镜。
那个年轻人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缓慢,像是在沉睡。
可是他的手自始至终搁在膝盖上,十指微微蜷曲,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抓握什么东西的姿态。
车夫打了个寒噤,老老实实地把头转回去,再不敢多看。
马车在雨中全速行驶。
铁蹄踏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泥水。
街道两侧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后退,建筑物的轮廓越来越稀疏,灯光也越来越暗。
等到路面从石板变成了碎石和泥地的时候,车夫便知道已经接近长青湖的外围了。
二十分钟。
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先生,”车夫指着前方黑漆漆的铁门,“再往里我就不去了。”
西伦睁开眼睛。
他推开车门,撑起雨伞,踩在泥泞的地面上。
雨势比刚才更大了。
密集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混杂着泥土和某种更深沉、更刺鼻的气息。
西伦的面色沉了下来。
这股气味他太熟悉了。
血。
不多,但很新鲜。
他没有回头看车夫,径直朝铁门走去。
身后传来马车急促掉头的声音,车夫显然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铁门半开着,锁链垂在一侧,像是被人用蛮力扯断的。
门框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新鲜的切口在雨水冲刷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西伦收起雨伞,侧身挤过铁门。
里面是一条狭长的巷道,两侧是低矮的砖墙和堆放杂物的棚屋。
地面上有散乱的脚印——很多人,很急促,朝着同一个方向。
而在脚印之间,他看到了几滴已经被雨水稀释、但仍旧刺目的暗红。
西伦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
已经凉了,但还没有完全凝固。
一个多小时。
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目光沿着巷道向前延伸。
长青湖据点是兄弟会在北区的三个固定据点之一,平时由库梭手下的一支小队负责驻守,配备了一名受洗层次的非凡者作为核心战力。
除此之外,还存放着一批尚未转运的物资——药剂原料、矿石、锻造用的合金坯料,以及一小部分军方流出的违禁火器。
如果有人要对兄弟会动手,这里不是最有价值的目标,但却是最先能拿下的。
因为它距离主要据点最远,守备最薄。
西伦思索着,缓步穿过巷道。
雨水从他兜帽的边缘滴落下来,打在黑色风衣的肩头上。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一头在暗处巡弋的夜猫。
巷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无一人。
几盏壁灯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其中两盏已经灭了,剩下的一盏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发出忽明忽暗的光。
地上散落着打翻的木箱和破碎的瓶罐,仓库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已经被搬空了大半。
角落里有一滩更大面积的血迹。
还有几颗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