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算运气好吃了大机缘,骤然站上去了,也未必真懂得如何用二阶的力量。
他加特差的,只是最后那半步!
想到这里,加特抬了抬下巴,瓮声道:
“老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总督大人若真愿意指点我几手,我感谢还来不及。”
西伦静静听完,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院中所有交谈声都消失了。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木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随后,他一步步走下石阶,黑色长靴踩在地面,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
“诸位远来,若一点热闹都没有,确实扫兴。”
他走到场中,先朝修斯被扶走的方向瞥了一眼,确认人已退到后面,才转回目光,看向加特。
“既然大家都想看,那我便陪你走几手。”
说到这里,西伦语气仍旧平和,甚至听不出半点火气。
“不过,既是切磋,我也说清楚。你若受伤,不必怨人。你若想认输,随时可以开口。”
加特听得眉头一拧,胸口那股火愈发窜得厉害。
这话听着像提醒,可落在他耳中,和“你撑不住几下”几乎没什么区别。
他舔了舔嘴唇,咧嘴笑道:“总督大人放心,我皮糙肉厚,轻易伤不了。”
“是么。”西伦点了点头。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取出任何兵器,只是随意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落,肩背却微微舒展开来,整个人像一堵沉静的山壁。
灯光照在他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平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这副姿态,比任何挑衅都更让加特难受。
院外的风忽然灌进来几分,吹得灯笼摇摆,桌布边角轻轻掀起。
西伦看着他,道:“你先出手。”
加特眼皮一跳,随即狞笑起来。
“好!”
轰!
脚下木板瞬间炸开。
他整个人如一头暴熊般冲了出去,第一步踏出时,场中地面都震了震。
粗壮手臂猛然挥起,一拳砸出,拳背带起低沉风压,直奔西伦面门。
这不是试探,是开场就要砸塌对手的重拳。
许多人脸色微变。
黑迪萨更是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
可西伦竟连脚都没挪,只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平平迎了上去。
砰!
沉闷巨响炸开。
加特瞳孔骤缩。
他那足以砸断铁木桩的一拳,竟像陷进了沼泽,被西伦单手稳稳接住。
不是勉强挡下,不是借力卸开,而是正面接住,纹丝不动。
连半步,都没退。
“力气不错。”
西伦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像在点评一个练拳的后辈。
“可你出拳时,肩背先提了半寸,劲路提前露了。”
话音未落,他手掌微微一震。
一股恐怖而凝练的反冲力顺着拳锋倒卷回来,加特只觉得整条手臂像撞上了钢墙,肩膀发麻,脚下也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
场边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加特脸色涨红,凶性一起,反而更狠。
他低吼一声,第二步强行抢进,左拳砸胸,右肘横扫,膝撞几乎同时抬起,像一阵蛮横风暴,连环压来。
这一下,比刚才凶了何止一倍。
西伦终于动了,可他动得很小。
只一个侧身,便避开肘锋,左手向下一压,把那记膝撞按回去,右肩顺势一顶,撞在加特胸前,逼得对方气息一滞,整套连招直接断了半截。
“太急。”
西伦开口。
“你仗着体魄强,喜欢用连打压人,这没错。可每一招都想着把人当场砸死,呼吸就乱了。”
加特听得脑袋嗡的一下,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着满院宾客抽了两个耳光。
“闭嘴!”
他咆哮一声,双眼都泛起了血丝。
轰的一下,他体内气血猛然提了上去,皮肤下的青筋根根绷起,原本就高大的身形像又膨胀了一圈。
黑墨武场那种独有的沉厚煞气自他周身弥漫开,连脚下碎裂木板都被踩得吱吱作响。
黑迪萨脸色微变:“加特!”
可已经来不及了。
加特彻底不管不顾,双臂一展,竟像一头发狂的巨猿般猛扑上来,双拳自两侧同时抡下,空气都被砸出呜的一声闷响。
这一招若是落实,寻常极境当场就得筋断骨裂。
然而就在拳风压到西伦面前的一刹那,西伦的眼神终于微微冷了下来。
下一刻,他体内忽然传出一道极轻、却又极沉的雷鸣。
咚——
像古寺深处撞响的大钟,又像雷雨前闷在云层里的第一声滚雷。
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口同时一颤。
紧接着,西伦右掌平推而出。
没有花哨,没有多余动作,就是极简单的一掌,迎向加特胸前。
可当这一掌推出时,四周空气竟骤然冷了一瞬。桌上几只尚未喝完的酒杯边缘,悄无声息凝起了一圈细白霜痕。
砰!
这一掌,稳稳印在加特胸膛之上。
加特脸上的狞色瞬间凝固。
他先是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轰进体内,像有一头深海巨兽在他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阴冷到骨头缝里的寒意顺着胸口疯狂蔓延,刹那间便封住了他大半气血流转。
可还没等他调动力量去抗,那股寒意里又炸开一缕霸道绝伦的震荡劲,像雷音自内而外轰然一震。
咔嚓!
他脚下的地板整块裂开。
庞大身躯猛地倒飞出去,接连撞翻三张空椅,最后重重砸在院角石柱旁边,单膝跪地,一口白气混着血沫直接喷了出来。
全场死寂。
加特低着头,双手撑地,肩膀剧烈起伏,胸前衣料上已结出一片淡淡霜白。
他想站起来,可刚一运气,胸口便是一阵发闷,整条脊背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终于明白了。
差距,不是什么半步,不是什么一线。
而是天和地。
西伦站在原地,衣角甚至都没怎么乱。
他看着跪在那里的加特,声音不急不缓。
“极境再强,也还是极境。”
“差半步,便是差半步。”
“什么时候你能把那口狂气压回肚子里,再来想二阶的事。”
加特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可到了这一刻,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死死低着头,像是要把地面盯穿。
黑迪萨已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扶住弟子,探手在其背后连拍数下。
感受到加特体内那股尚未散尽的阴寒与震荡,他眼皮狠狠一跳,再抬头望向西伦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种掌力……
不是单纯的蛮力压制。
而是呼吸法、气血、肉身三者同时碾了过去,且控制得极稳。
若西伦方才真起了杀心,加特现在就不会只是跪着咳血这么简单了。
另一边,兰斯克终于将酒杯轻轻放下。
他那双一直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明显波澜。
“阴寒水性……又有雷音震脏的痕迹。”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莱纳半闭的眼也睁开了些,望着场中的西伦,沉默数息后,才淡淡笑道:
“看来,这位西伦总督,确实比传闻里还要有意思。”
至于那名年轻男子,此刻脸上的轻浮笑意也终于收敛了几分。
他盯着西伦,眼神里的傲慢仍在,却多了些先前没有的认真,甚至是某种被勾起来的兴致。
片刻后,他忽然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在安静的院中显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