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只是认识而已,并不会有什么超出常理的关系。”
西伦想着,或许就是这样吧。
两条平行线,偶尔相交,最终还是要各自走向不同的深渊。
尤里叹了口气。
“小屁孩教训起我来了,你和女生约会过么?约会,date,不试试怎么知道?”
尤里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你知道爱情么?就是话本小说里面那样。我追我夫人的时候,只用了情书和玫瑰,就让她,一位知名作家的女儿不远千里远嫁过来。现在我们已经有两个女儿了。”
西伦闭着嘴,不想再说话。
他脑海中思绪万千。
似乎有两种声音在不断地拷问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对待感情。无论是亲情,爱情,友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似乎向往这种亲近,像伦德老师,像尤里,甚至像黛西斯。
但他又本能地回避着这些。
似乎曾经被穿刺过的心脏,在时刻警告着即将到来的伤害和背叛。
他索性不再说话,低头看了看,摸出一瓶水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开口问道,转移了话题。
“尤里先生,你知道上城区有什么么?”
尤里愣了一下。
“你问这地方干嘛?这可不是咱们这种人可以考虑的。”
尤里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福尔斯你知道么?那位四阶非凡者的大人物。就算是人家,要去往上城区都是要提前报备的。”
尤里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和敬畏。
“那里有最新鲜的空气,最美的花园,最先进的科技。有最繁华的街市,最厉害的呼吸法和搏击术。”
他喃喃自语。
“天哪,那真是朝圣的地方。”
只是在开出一段路后,他像无意般问道:“你忽然问我上城区干什么?”
西伦眸光微动:“只是好奇。”
“那地方啊……”尤里叹了口气,语气都跟着飘了点,“最新鲜的空气,最漂亮的花园,最先进的科技,最贵的酒,最强的呼吸法……就连福尔斯那样的四阶非凡者,要进去都得先报备。咱们这种人,想想也就得了。”
西伦轻声道:“公爵那样的人,应该就在上城区吧。”
“多半是。”尤里点头,“怎么,羡慕了?”
西伦没回答。
他只是静静望着前方,目光穿过雨和灯,把心里那根越来越紧的线,又无声地往深处拽了一寸。
西伦目光幽深。
“我听说,骑士由实力决定,而爵位由功劳决定。”
他缓缓说道。
“那么,一位公爵必然是立下了显赫大功,才能册封的吧?”
尤里点了点头。
“应该吧。我也没见过公爵。不过报纸上不都在传么?很多公爵,都是做出了极其显赫的功绩的。不管是祖上阔过,还是自己受封,和咱们都没什么关系。”
西伦低声道,声音微不可闻。
“这样的存在,法律应该是不会审判的吧?”
尤里冷笑一声。
“或许维持教会可以审判吧,法庭除了女王,可以审判任何人。你去过法庭么?”
尤里回忆着。
“我说的是最高法庭,我去看过一次,女王陛下就坐在和审判长持平的地方,端庄坐着。
律师说,这意味着,女王和律法有着一样的高度。”
西伦脑海中,开始思考。
父亲,究竟是怎么样的模样?
他脑海中浮现出伦德和尤里的模样。
父亲就是父亲。
他不需要是一个司机,或是一个保姆。
他应该是严肃的,沉默的,认真的,雄狮一般的男人。
他可以温文尔雅,也可以口若悬河。
只需要他的臂膀足够宽大,他会自然地说,这就是我的儿子。
不管那个儿子是不是私生子,不管他长得俊俏还是平庸,他脑袋聪明还是笨拙。
他都会像是对待珍宝一样,捧起有着他一半血液的婴儿。
而不是像丢弃垃圾一样,丢在家门口,任由婴儿在暴雪寒风中哇哇大哭,冻得皮肤变成紫青色,肿起来很难看。
他已经死了一次。
但是他不甘心,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在下城区的阴沟里发烂发臭。
他想去上城区看看。
看看那个被称为风暴公爵的男人,去看看父亲要维持的,所谓的阶级是什么。
母亲要追求的阶级,又是什么。
一切都源于这两个字。
阶级!
这到底有什么魔力?
能让无数人追求它,得到它,为它魂牵梦绕肝肠寸断。
为它抛妻弃子,无所不用其极。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西伦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雨幕。
暴雨一直没有停。
车开了很久,像是绕着半座城兜了个大圈,最后才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滨海街道。
雨雾茫茫中,一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出现在视线里,外墙雪白,廊柱高挑,前头停了不少车,看起来像酒店,又比普通酒店更安静,也更讲究。
“到了。”
尤里熄火,抹了把脸。
“总部这帮老家伙就爱这种地方,说是清净,实际不过是怕闹。走吧,别让他们觉得你架子大。”
西伦推门下车,雨声一下子近了。
门口有人撑着黑伞迎上来,领着二人进门。
地毯柔软,走廊里弥漫着淡淡木香和酒气,来往的人不多,却个个衣着得体,神情平稳,手上或胸前都佩戴着兄弟会的勋章。
西伦只是一眼扫过去,便隐约察觉出几人身上的气息。
很强。
不是北区街头那种横冲直撞的野路子,而是更沉、更稳,显然在各自的地盘坐了不短时日,手上沾过的血和经的事,都不会少。
他跟着尤里走进一间宽敞包厢。
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比他大。
一见有人进来,其中一个留着灰蓝短发的中年女人先抬起眼,目光在西伦脸上停了停,随即笑了。
“这位就是北区那位新晋总督吧?”
另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胡茬的男人端着酒杯打量了西伦一会儿,哈哈一笑。
“果然年轻,我原本还以为报纸夸大了。没想到真人比报纸上还嫩。”
西伦微微点头:“西伦,见过诸位。”
“白鸦码头,巴克。”胡茬男人举了举杯,“早听说过你,杀碎骨帮那一仗,打得挺漂亮。”
“伊莎贝。”那灰蓝短发女人轻轻晃着酒液,唇角带笑,“尤里最近提你提得耳朵都起茧了,说你是他捡到的宝贝。”
尤里立刻不乐意了:“什么叫捡到的,我那是慧眼识珠。”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气氛并不严肃,反而比西伦预想中更松弛些。
可越是如此,他越能感觉到这群人的分量。
能坐在这里的,至少都是一方总督,而且多半已经迈入二阶。
仅仅一个房间里,就聚了五六个二阶非凡者。
这还只是兄弟会的一角。
西伦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没有抢任何风头,只是安静听着旁人的闲谈。
众人说的内容也大多寻常,哪条线上的货又被查了,哪个教区新冒出来一个难缠的巡警,谁手下的小子酒后惹了麻烦,听起来甚至有些家长里短。
可西伦很清楚,所谓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往往都沾着命。
过了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落地极稳。
屋内原本还在说笑的几人,像是同时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齐齐朝门口望去。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
三个男人走了进来。
左侧那个西伦认识,是尤里提过几次的一位董事秘书出身的老资格人物。
右侧的那人四十出头,戴着金边眼镜,气质儒雅,不像帮派头目,倒像大学里的教授。
而中间那人,才真正让屋里的气氛为之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