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手指节发粗,虎口布满茧子,左耳少了半截,像是被人硬生生削掉的。
嘴角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却像夜里蹲在篱笆后的狼,不亮,但一直盯着。
他便是莫恩。
格罗萨死后,碎骨帮散得七零八落,老兄弟、外围头目、依附者,各自奔命。
有人跑去了南边,有人卷钱不见,也有人干脆改头换面,想在这片乱局里再刨出一口饭。
莫恩属于后者。
他本就是北区穷巷里爬出来的人,十六岁替赌场看门,十八岁进碎骨帮,二十岁第一次提刀砍人,后来靠着敢拼、嘴严、会算账,一步步做到了外务管事。
格罗萨还活着时,他替帮里盯过账、收过债、谈过地盘,也亲眼见过多少小势力今天还在摆宴,明天就全家被扔进河里。
所以他比谁都明白——这世道,仁慈值不了几个钱,秩序才值钱。
谁能让人怕,谁就有资格分肉。
碎骨帮倒了之后,他没想着报仇。
他清楚,那不是他能碰的层次。
可他也不甘心就这么烂死。
于是他带着几个旧人,钻进了斯卡麦、黑桦、雾溪几个乡镇之间,找上赫尔曼,买通费鲁下面的人,借骑士团的壳子,干起了更稳妥的买卖。
圈地,收货,转运,喂饱上面的人,也喂饱自己。
他知道自己做的不是善事。
但他也从没把自己当成善人。
“人都齐了?”
莫恩用叉子拨了拨铜盘里的花泥,淡淡问了句。
赫尔曼连忙笑道:“还差贝克那一车麦子,不过不急,先算大的。”
莫恩嗯了一声,目光落到账本上。
“先说花田。”
赫尔曼立刻把最上头一本账册推过去:“南田、西沟、白坡三块,现下一共是一百七十六亩。
按您之前的意思,秋收后再并进三十亩,冬天前能凑够两百亩。到时候一季花膏,至少翻一倍。”
莫恩随手翻了两页。
账记得很细,谁家原先有几亩地,怎么签的,给了多少补偿,谁肯,谁不肯,谁家有人闹,谁家能压,全写得一清二楚。
看到后头那几页红叉时,他指尖停了停。
“这几个,还是不服?”
赫尔曼笑意微敛:“硬骨头,总觉得地是祖上的。今天又闹了一场,其中一个叫阿德尔的,撺掇人说要去北区告状。”
莫恩抬起眼皮:“去啊。”
赫尔曼一怔。
“他若真能走到北区,那是你的无能,不是我的麻烦。”
莫恩把账本合上,声音不轻不重,“赫尔曼,我给你钱,给你人,甚至替你压着镇上那群刁民,不是让你在我面前说难办的。”
赫尔曼喉头一紧,忙赔笑:“我明白,我明白。人已经带来了,就在楼下,等您发话。”
费鲁脸色微沉,终于开口:“莫恩,差不多行了。地你拿了,花你种了,粮也收了,没必要再逼死人。”
莫恩转头看他。
“逼死人?”他笑了,“费鲁队长,你这话说得像是刚认识我。还是说,你突然良心发现了?”
费鲁面无表情:“我只是不想镇子彻底乱掉。”
“错了。”莫恩把叉子往盘里一扔,金属碰铜,叮的一声脆响,“不是我让镇子乱,是这世道本来就乱。
图索尔盯着北区,兄弟会吞了碎骨帮,武装暴动党又在旁边看,哪一边真把斯卡麦这种地方当回事?
他们眼里只有路、货、资源、钱。今天是我来收花田,明天换个人来,也是一样收。”
他身子往后一靠,眼神却冷了几分。
“至少我拿了地,还知道给镇上留一口喘气的路。我要是不来,这里早被别的疯狗撕了。”
费鲁盯着他:“所以你就觉得自己做得对?”
莫恩笑了笑,没答。
对不对,重要么?
重要的是活着,重要的是手里有枪,重要的是死的不是自己人。
他从来没想过什么正义。
他只想把手底下那十几个跟着自己混饭吃的兄弟喂饱,把死了人的寡妇每月那点钱继续发下去,再给自己换一条更稳的船。
而眼下,那条船已经看见影子了。
第329章 黑暗中的暴动,开火!
想到这里,莫恩看向赫尔曼:“唱诗班那边,什么时候来人?”
赫尔曼神色一凛,声音都压低了些。
“四天后,黑鸽教堂旧址接货。”
费鲁眉头顿时皱起:“你真要跟他们搭线?”
“为什么不?”
“那群人不干净。”
“谁干净?”莫恩反问。
费鲁一时竟被堵住。
莫恩端起酒杯,慢慢晃了晃。
“碎骨帮没了,我若还想活,就得找新旗号。
兄弟会现在风头最盛,可惜那位新总督一看就不是能容人的主。
图索尔更别提,他们连自己人都能拿来喂。
反倒是密语唱诗班,虽然邪门了点,可他们买货爽快,护路也真出力。”
赫尔曼在旁边附和点头:“正是,正是,能搭上那边,咱们以后——”
“咱们?”莫恩忽然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赫尔曼脸皮一僵,立刻改口:“是您,是您以后。”
莫恩嗤笑一声,懒得跟这胖子计较。
这种人,他见多了。
真有刀架在脖子上,第一个跪的就是他。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踉跄脚步,紧接着,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进。”
门推开,贝克走了进来,披风上沾了泥,手里还拎着一根短鞭,脸上带着点办成事的邀功神色。
“莫恩先生,镇长老爷,人带来了。”
“带上来。”
“是。”
贝克转身下楼,不多时,便有两个人被粗暴推了进来。
一个是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双手被反绑,肩背佝偻,脸上淤青一片,正是白天在田里挨打的阿德尔。
另一个是个少女,衣衫有些乱,头发散了半边,脸色发白,眼里满是惊惶,却还是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来。
费鲁见状,脸色顿时彻底沉下。
“赫尔曼!”
赫尔曼避开他的目光,只对贝克道:“嘴里的布拿了。”
布条被扯下,阿德尔猛地咳嗽几声,随即抬头怒骂:“你们这群畜生!地是我们祖祖辈辈——”
啪!
贝克反手就是一鞭,直接抽在他脸上。
“让你说话了吗?”
少女惊叫一声,扑过去挡在阿德尔身前,声音发抖:“别打了!别打我父亲!你们不是要地契吗,我们签,我们签……”
阿德尔一听,眼睛都红了,嘶吼道:“不许签!那是你娘拿命换来的地!”
少女眼泪一下掉了出来,手却还是死死护着他。
费鲁看着这一幕,掌心一点点攥紧。
莫恩却只是静静看着,眼里并无多少波澜。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哭、喊、咒骂、拼命……最后都还是要屈服。人和地不一样,地不会跪,人会。
赫尔曼咳了一声,拿起桌上的一张地契。
“阿德尔,别闹得太难看。签了字,之前欠的份额一笔勾销,你女儿也平平安安回去。你若非要硬撑——”
“你做梦!”阿德尔咬牙切齿,脸上那道鞭痕都在抽搐,“赫尔曼,你这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狗,迟早有人收拾你!”
赫尔曼脸色一下阴了。
莫恩却忽然笑了。
“有人收拾?”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阿德尔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瘦得像根枯木的农夫,语气竟称得上温和。
“你说得没错,这世上,确实总有人要收拾人。”
“问题在于,来的人,是不是收拾我。”
他俯下身,替阿德尔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动作轻得诡异。
“你去北区告状,是想告谁?兄弟会?那位年轻总督最近忙着修炼,忙着宴会,忙着接地盘。
他认得你阿德尔是谁么?他会为了你两亩地,专门跑到斯卡麦来?”
阿德尔死死瞪着他,一言不发。
莫恩笑意更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