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456节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伦德时,对方坐在办公室,眼神懒洋洋的,像什么都不太在乎,却又比谁都危险。

  那样的人,按理不该无声无息。

  可正因如此,西伦心里反而生出了一点越来越冷的东西。

  “罗德。”

  “少爷。”

  “再派两个人去南区,一人跑庄园,一人去远洋码头,把两边都摸一遍。若有消息,不用写信,直接让人坐车回来。”

  罗德愣了一下,立刻应道:“我这就去。”

  西伦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他很少为谁担心。

  可伦德不一样。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被敲响。

  “进。”

  雷娜推门进来,肩头还沾着夜里的湿气,脸色比平时更沉。

  “动了。”

  西伦睁开眼,看向她。

  雷娜把一张刚写好的短笺放到桌上:“旧教区的人开始收缩,药铺那边最后一批宁静药水和灵香,今晚被全拿走。

  还有,黑鸽教堂南边废路上,咱们的人看见了两辆蒙布车,往里送箱子。”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天气也变了,城南那边起了黑云,像是要下暴雨。”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西伦伸手拿起那张短笺,只扫了一眼,就把它慢慢折了起来。

  等了一个多月,终于开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夜色沉得像墨,北区的灯火在风里一晃一晃,仿佛随时会被那股从南边压过来的黑云全部吞进去。

  片刻后,西伦转过身,眼底那点沉寂已彻底压实。

  “叫库梭。”

  “好。”

  “再让费鲁、罗德都来书房。”

  雷娜看着他,轻声问:“今晚?”

  “今晚。”

  西伦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迟疑。

  “他们既然肯动,我就去接。”

  夜黑,风硬。

  城南的第一道雷划过去时,黑鸽教堂外那片荒坡上,早已没有几户人家还敢亮灯。

  旧教区本就破败。

  断墙、枯井、歪斜墓碑、废掉的钟楼,一到了下雨天,什么都像浸在一层死灰色里。

  荒草被风压弯,泥路烂得能吞掉半只鞋,天还没完全落透,远处的林沟里便已看不清东西了。

  教堂西侧一间坍塌了半边的附屋里,灵香正静静燃着。

  灰白色的烟,不往上飘,反而沿着屋顶破洞下压,像一层迟迟不散的雾。

  塞缪尔坐在一张旧长椅上,背脊微弓,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玻璃药瓶。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实际年纪更大些,只是太瘦,脸皮贴骨,反倒显得不容易判断。

  雨水从破瓦缝里滴下来,落在他脚边的石砖上,发出一下下空响。

  他没抬头,只拧开药瓶,喝了一口宁静药水。

  淡蓝色的液体顺着喉结滑下去,他闭着眼缓了两息,苍白的指节才慢慢不再发抖。

  旁边站着个年轻人。

  很高,肩宽,灰袍下面是藏不住的粗壮筋骨,脖子侧面有旧伤,眼神却比风还燥。

  他把一只钉满银钉的木箱砰地放到地上,皱着眉看向塞缪尔。

  “又喝?”

  “再不喝,我就会听见别的东西。”

  塞缪尔声音很轻,轻得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年轻人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嗤了一声:“咱们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总说听见、听见……

  听见又怎么样?大不了狠狠干一场。那北区总督若真敢来,我先把他脑袋拧下来。”

  塞缪尔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艾德温。”

  年轻人停住。

  塞缪尔缓缓道:“你刚进二阶,气血正盛,觉得一切都能用拳头解决。

  这不怪你。可污染不是木门,不是人骨,不是你一拳砸过去就能全碎的东西。”

  艾德温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压着火没顶回去。

  屋外雷声滚过,雨点更密了。

  塞缪尔侧头,望向附屋外那座断了半边十字架的钟楼,眼神比方才更深一些。

  “我第一次学会点灵香的时候,是在矿井底下。”

  “那年井里起疫,死了很多人。上头的人只往下扔药,不肯下来。

  后来药也没了,就让我们把尸体堆远点,别挡着运煤。”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

  艾德温皱眉,没说话。

  塞缪尔笑了笑,笑意很淡。

  “是那些快死的人,到最后都还盼着有人肯听他们说一句话。”

  “唱诗班的人下来了。别人说他们脏,他们疯,他们把腐肉当圣物……

  可只有他们,真的肯蹲在死人边上,把那些求救、求饶、诅咒、念叨,一句句听完。”

  他说着,手指慢慢摩挲着药瓶,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疲惫的温和。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声音太多了,听久了,脑子会坏,人也会往下沉。

  宁静药水也好,灵香也好,不过是帮我别那么快沉下去。”

  “污染是一种病,染上之后,就再也无法摆脱了!”

  艾德温沉默片刻,闷声道:“可咱们今晚不是来听死人说话的。”

  “是。”

  塞缪尔点头,“今晚,是来给活人找一条路。”

  附屋角落里,还躲着四五个灰袍人。

  他们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有人抱着香炉,有人背着细银线和白蜡包,还有两个正小心抬着一只长箱。

  箱子缝隙里,隐约能看见一截发白的旧根。

  屋里很静。

  谁都知道,这一夜若走成了,便能真正碰到黑鸽教堂地下那条缝。

  若走不成……

  那些藏在矿沟、废屋、病棚里的孩子和病人,就又得熬下去。

  甚至未必熬得过这个冬天。

  塞缪尔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他也知道,自己手里的路是脏的,是用活人、烂根、声音和血一点点试出来的。

  可这世上从来就不是只有干净路能救命。

  有时候,穷人连脏路都没得走。

  “北区总督那边,真不用再防?”

  艾德温压低声音,“他在斯卡麦毁了一片花田,还把伊诺连根拔了。那种人,不像会被一句警告吓退的。”

  塞缪尔望着窗外的雨,轻声道:“我知道。”

  “那你还让人把话送过去?”

  “因为我要先看,他是怕污染,还是懂污染。”

  艾德温眉头一拧:“结果呢?”

  塞缪尔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送话的人没疯死,线断了,话散了……他懂。”

  艾德温的脸色终于变了些:“你是说,他会净?”

  “未必会多少,但至少能碰。”

  塞缪尔把药瓶收回袖里,慢慢站起身。

  “所以今夜更不能乱。若他真来了,你别先冲。”

  艾德温不服气:“那等他冲咱们脸上来?”

  “等我先听。”

  塞缪尔的目光掠过他,又落到那只钉满银钉的木箱上。

  “你是刀,艾德温。刀该落下时,我自然会让你落。”

第341章 黄雀在后

  屋外,暴雨终于彻底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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