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鲁领着人,把附屋里的病人一个个抬上马车。
塞缪尔被押着走过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车上的老妪、少年、孩子,身上裹着干净毯子,车边站着持枪守卫,虽然仍是被押着走,却比跟着他来时体面太多。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西伦站在井边最后看了一眼。
霜还封着,钟还卡着,废墟一动不动。
可他用回响腔细细去听,仍能听见极深极深的下头,有一点沉寂下去的余波,像巨物翻了个身,隔着泥土和年代,极轻地蹭了一下。
他眼神微沉,收回目光。
“立碑,拉线,贴告示。”
罗德记下。
“对外就说暴雨冲塌了旧钟楼,地下出水脉,暂列死禁区,擅闯者按重罪论处。”
“明白。”
“还有,今夜在场所有人,一人一份灵香,一人一瓶宁静药水,三日内不得饮酒,不得独睡,不得靠近教堂、旧井和墓地。
谁觉得耳边有歌,哪怕只是一句,也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众人齐声应是。
安排完这一切,西伦才终于转身上车。
车轮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水响。
雷娜坐在对面,看了他好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大人,您的伤得重新缝。还有,您今夜精神消耗太大,回去后最好先睡……”
西伦靠在车厢里,闭着眼,手却还按在长枪上。
“先把塞缪尔和艾德温分开关。”
“是。”
“东巷那批人,南仓安置后,任何人探视都得搜身。”
“是。”
“还有黑鸽教堂那边,今晚再派一队人轮值,不用靠近,只盯外围。若是霜层裂了、钟响了、井口再冒烟,立刻回来报。”
雷娜看着他,沉默了两息,还是低声应下:“我记住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大人,那下面的东西……还会出来吗?”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穿过晨雾,街道两侧的煤灯一盏盏熄下去,北区新的一天已经醒了,卖报童在巷口喊,工人拉着空车走,面包店的热气从窗缝冒出来。
和昨夜的血与根、雨与井,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可西伦知道,不是。
它们从来都在同一个世界里。
只是多数人,看不见而已。
他睁开眼,望着车窗上被风吹出的水痕,淡淡道:
“会。”
“但不是今天。”
西伦这一觉,睡得很短。
他甚至说不上那算不算睡着,只觉得意识刚沉下去,外头天就亮透了。
肩上的伤重新缝过,肋下裹了绷带,热水和消毒酒精的味道还留在房里,窗外却已经传来马车碾街的声响,像催命似的,一下一下敲进耳朵里。
罗德轻轻敲门。
“进。”
老管家推门而入,手里托着银盘,盘上除了早餐,还有一摞新送来的报纸。
“南仓那边已经按您的吩咐收拾妥当,塞缪尔和艾德温分开关押,昨夜接触过教堂的人也都发了宁静药水和灵香。
另有几家报社一早派人来问黑鸽教堂的事,都被拦回去了。”
西伦坐起身,接过温热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苦得刚好。
“有谁闹?”
“有两个小报记者在门外转了转,被库梭的人赶走了。”罗德顿了顿,“不过,今早最大的消息,好像不是教堂。”
西伦抬起眼。
罗德把最上面那张报纸递了过去。
头版黑字很大,几乎占了半个版面——
战争来了!
西伦指尖微顿,目光往下压。
报纸写得极快,也极乱,显然是连夜加版印出来的。
大意是帝国西海舰队与外海某支联邦武装在灰雾海域爆发了大规模炮击,港口封锁、商船停摆、煤铁与药材价格即刻上涨,各地总督区都开始收紧物资、排查流民,甚至连北区几家大工坊都已经在准备加班赶制军需。
“真打起来了……”罗德低声道。
西伦没接话,继续往后看。
第二版就是北区本地消息,字比头版小一些,内容却更让人眼皮发紧。
图索尔家族今日清晨对外发出声明,称有两名族人在猩红进修会地界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双方言辞激烈,北区多方势力已介入调停。
另据西郊住民称,昨夜近郊山林有两位三阶非凡者短暂交手,战后场地石头碎裂,树木大片倒塌,犹如狂风过境,现场极其骇人……
第345章 战争!三阶交手
西伦盯着那几行字,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三阶!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他不是没见过强者,米达修斯是,图索尔家族里某些老东西也是。
可那大多只是气势、威压、眼神,真到了报纸上这种“石头碎裂,树木倒塌,仿佛经历狂风”的描述,味道立刻就不同了。
那不是单纯更快一点、更狠一点。
那已经是另一个层级的东西。
西伦放下咖啡,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出昨夜井边那一幕。
若不是钟楼压井、寒息封口,若不是塞缪尔多少还懂一点旧法,昨夜那下面的东西真冲出来,凭他现在这点本事,恐怕只能带着人边打边逃。
而三阶交手,居然能把一小片地形都打烂。
他沉默数息,才重新把目光落回纸面。
后面还有一小栏,位置不起眼,内容却十分锋利。
图索尔家族因近期局势紧张,现对外招纳供奉与特聘顾问,要求二阶起步,擅长追踪、净化、封存、神秘学处理者优先,待遇从优。
西伦看完,手指在纸边轻轻点了两下。
罗德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道:“大人,图索尔这是……要扩人手了?”
西伦把报纸放到桌上,声音平平,“是要备战了。”
罗德心头一跳。
西伦拿起另一份小报翻了翻,上头同样在写昨夜那场三阶交手,有目击者说自己夜里听见了像炮弹一样的闷响,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林子里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被活活掀断了半截。
真假难辨,但夸张里未必没有真东西。
他看了几眼,便把报纸合上。
北区的风,越来越不对了。
战争不是只会烧在前线,尤其对这种盘根错节的地方来说,一旦外海线断、物价起、流民动,再加上几家大势力之间本就绷紧的关系,火一点就着。
图索尔和猩红进修会闹成这样,月亮湖那边只怕也安稳不到哪去。
想到这里,西伦忽然抬头。
“黑天鹅馆那边,有后续没有?”
罗德早有准备,立刻答道:“没有。”
“那辆被您扣下的走私货车,还是原样封在后库,封条没动,里面东西送到南区总部了。
黑天鹅馆没有人来问,也没有人递话,更没有谁找门路试探。安静得很,像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西伦眯了眯眼。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房里静了片刻。
窗外隐约传来卖报童的叫卖声,街面上却比往常更吵,仿佛所有人都被“战争”两个字赶得脚步发急。
西伦端起咖啡,慢慢喝完,心里却并没有暖多少。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那车走私货不是几袋面粉,也不是几箱劣酒,能让黑天鹅馆那帮人走险路,必然有不小的价值。
如今货在他手里,消息却像沉进水底,连个冒头的人都没有。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货的主人已经出了事,腾不出手。
要么,对方在等,等更大的浪掀起来,再顺手把旧账一起算。
西伦把杯子放下。
“大人,要不要让人把那车货再查一遍?”
“不急。”西伦摇头,“先封着,别动。派两个嘴严的轮班守,谁来打听,都先记下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