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473节

  莎拉沉默片刻,才道:“不是收尾,是硬封。你父亲把那东西挡了一下,我们趁机拉闸,把引桥底部那段检修井和冷库地沟一起炸塌了。后来教区的人、港务局的人都来过,档案封了,尸体没找全,活人也没几个还能说清。”

  “我父亲的尸体呢?”

  “没有。”

  老值守员在后面接话:“刀找着半截,人没找着。”

  伦德慢慢转过头。

  “半截刀呢?”

  老头犹豫了一下,看向莎拉。

  莎拉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块包着油布的长条物,递给伦德:“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给你。”

  伦德接过来,解开油布。

  里面果然是一截断刀。

  刀身只剩半尺长,刃口卷了,黑得发乌,像被某种高温和海水一起反复侵蚀过。

  刀柄却还完整,上面缠着旧皮条,握上去的瞬间,伦德手指不自觉收紧。

  “这是从桥底铁梁里抠出来的。”莎拉道,“当年刀卡在里面,周围全是那种黑水。”

  伦德盯着断刀没说话。

  莎拉又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过去:“还有这个,夹在刀柄缠皮里。太久了,我怕一碰就碎,一直没敢拆。”

  伦德接过那张纸,小心得几乎像在拿一片薄冰。

  纸展开后,字只剩半页。

  “……别让他学我,枪术课照常。

  他脾气硬,嘴也硬,疼了不会说。

  要是我回不去——”

  后面没了。

  就三行。

  伦德看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冷库深处那股刺骨的潮气,像是顺着衣领一点点钻进了胸口。

  “你看。”莎拉低声说,“他连留话都不会写,还是那副笨样。”

  伦德扯了下嘴角,却没笑出来。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活该被人看不起。”

  他盯着那截断刀,声音不高,“家里吵架他不说话,我闯祸他也只是收拾烂摊子,别人踩到脸上了他还能点头……我最恨这种人。”

  莎拉没接话。

  “后来他死了。”伦德慢慢道,“我就更恨。我恨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恨他把我推出去,恨他最后那一下……像是替我做了决定。”

  “现在呢?”莎拉问。

  伦德沉默了几秒,攥紧刀柄。

  “现在我发现,我恨的不是他。”他说,“我恨的是我自己。

  十年来,每次下大雨,每次路过海边,每次听见铁铃响,我都会想起那晚……

  然后我就绕路。嘴上说着看不起他,骨子里却跟他一样,第一反应也是躲。”

  莎拉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早就知道。”伦德抬起头,眼底一片阴沉,“只是懒得承认。”

  “每一次雨夜,我都似乎在梦里看见那尊模模糊糊的身影。”

  “每一次,我都试图走出那片永不停息的雨夜!”

  叮——

  那道铃声,又响了一次。

  比刚才更近。

  冷库地面微微一震,前方那条没入黑暗的地沟里,忽然慢慢漫出一层水。

  不是普通积水,那水黑得不透光,表面却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沫,像某种腐烂后冒出来的皮膜。

  老值守员倒吸一口冷气:“又、又来了……”

  莎拉脸色一沉:“退后!”

  她刚说完,黑水里忽然冒出一串气泡。

  咕噜,咕噜。

  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下面呼吸。

  下一刻,冷库四周的铁链无风自晃,墙角那几块封死的通风铁板,竟同时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

  冷库深处最黑的地方,有一道很轻很慢的低语,像从水里浮上来,贴着耳膜往里钻。

  “回……来……”

  伦德全身一紧。

  那声音,和十年前桥上的钟鸣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怪重量,像不是给耳朵听的,而是直接落进人的脑子里。

  “门……还没开完……”

  老值守员腿一软,差点当场坐地上,嘴里直念叨:“圣灵在上,圣灵在上……”

  莎拉猛地拔出腰间短铳,对准黑水:“闭嘴,老皮特!往后退!”

  黑水忽然往上拱起。

  先是一只手。

  惨白,细长,五指间黏着水膜,像溺死很多天后被泡发的尸手。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那些手从黑水里一只只伸出来,按在地上,像有什么东西正借着它们,想把自己撑出水面。

  莎拉脸色发青,低声骂道:“不对,这跟十年前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一道声音,轻飘飘地响在冷库里。

  不是莎拉,不是老值守员。

  那声音像男像女,像老人也像孩子,混在一起,湿漉漉的,带着笑。

  “十年前,他砍错了地方。”

  黑水中间,缓缓抬起一张脸。

  那脸像是很多张人脸拼起来的,五官轮廓总在变,时而像中年工人,时而像年轻女人,时而又像个没长开的孩子。

  最古怪的是它额心,那里裂着一道细长的口子,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枚缓缓转动的惨白眼珠。

  它盯住伦德。

  “你回来了。”它轻声道,“那个拿刀的人……没回来。”

  莎拉想都不想,砰地一枪打过去!

  子弹打进那张脸里,炸开一团黑水,可下一秒,那些水又自动聚回,像打中的不是实体,而是一滩有意识的潮。

  “走!”莎拉厉喝,“这不是你现在能碰的,带着刀走!”

  伦德没动。

  黑水里的东西还在看着他,额心那只白眼一转,周围温度又低了几分。

  “你和他很像。”它说,“一样怕,一样硬撑,一样——”

  “闭嘴。”

  伦德打断了它。

  他把那截断刀重新裹好,塞回怀里,然后抬手,解开背后那个长条黑匣的卡扣。

  咔。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杆折叠式黑钢长枪。

  枪杆接节一寸寸弹开,机关咬合,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枪锋细长,开着冷白色的刃,映着提灯的光,像雨夜里突然亮出来的一线电。

  莎拉看着他,脸色难看:“你疯了?!”

  “十年前,我被送走过一次。”伦德握住长枪,声音平得出奇,“够了。”

  “你父亲拼命让你走,不是为了让你今天回来送死!”

  “我知道。”

  “那你还上?”

  伦德看着前面那团越聚越高的黑水,眼底慢慢浮出一点狠色。

  “因为我现在终于明白,他那时候为什么笑了。”

  莎拉一怔。

  伦德长长吐了口气,像把胸口那十年的郁结、恨意、雨声,全都一起吐了出去。

  “不是因为他不怕。”他说,“是因为怕到头了,退无可退,就只能往前。”

  黑水里的东西忽然发出一阵细细的笑。

  “人。”它说,“真有意思。”

  四周铁链同时炸响!

  十几根湿黑的水索猛地从地沟里窜起,直扑伦德面门。

  莎拉再次开枪,连着两发打断侧边袭来的黑影,厉声喝道:“老皮特,拉警铃!通知外头封区!”

  老值守员手忙脚乱往后跑。

  伦德却没退。

  他提枪向前一步,脚底踏碎一滩黑水,枪锋一转,干净利落地挑开第一根水索,枪杆顺势横扫,砰地砸在第二根上,黑水四溅,整间冷库都像响了一声闷雷。

  “你不是恨懦弱么?”黑水里的那张脸幽幽盯着他,“你父亲最懦弱,为什么还要学他?”

  伦德眼神骤冷。

  “我恨他懦弱。”他说,“也恨我自己懦弱。”

  又一根水索从侧后袭来,伦德头也不回,长枪倒拖,枪尾重重一点地,借力拧腰,枪锋像一道黑白交错的闪线,噗地一声,直接捅穿那团扑来的黑潮!

  “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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