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检修线本就狭窄阴冷,被这股一往无前的锋锐一压,竟硬是生出一种燥烈之感。
前方黑水翻卷,一张又一张浮面还未来得及完整凝出,便被枪锋连着洞穿、撕裂、震散。
伦德向来不是喜欢试探的人。
既然这东西要从海里爬出来,那就先狠狠干回去再说。
然而这一次,他一枪直刺到那截残肢前方时,枪锋像碰上了某种无形壁障,发出“铛”的一声怪响。
那不是金铁交击,更像是刺进极深水压时,整片空间都往内凹了一下。
伦德手臂肌肉猛地绷紧,黑钢枪身瞬间弯出一个惊险弧度。
下一秒,掌心白眼彻底睁开!
哗啦!
整条地沟黑水暴起,几十条由水和怨气拧成的长索同时卷来,像无数死人头发被一只巨手攥紧后,朝活人脸上狠狠抽下。
伦德脸色一冷,枪势不退反进,赤芒自腕臂一路蹿上枪尖,猛地一点!
“给我开!”
轰!
一点赤芒炸成半轮血红星弧,最前方数条黑索应声崩碎,连带四周水面都被撕出一道短暂真空。
可还没等莎拉松口气,水面更深处便传来密密麻麻的哭声、骂声、求救声、祈祷声——
像十年里沉在海底的东西,在这一刻一起张了嘴。
那截残肢悬在黑水中央,声音第一次不再只有怨毒,反而透出一种古老的、迟滞的冷意。
“我守过归潮,收过溺者,替海底闭过口……”
“是你们,把尸、病、秘密、祷词,全扔进来。”
“是你们,把我埋在铁轨和煤灰下面十年。”
“我只是想,把他们都带回去。”
莎拉听得浑身发寒。
她忽然意识到,这东西并不是在胡言乱语。
它是真的记得,真的怨着,甚至——真的有它自己的“理”。
只是它要带回去的,不是亡魂的安宁,而是所有活人的命。
伦德却只嗤了一声:“说得真像那么回事。”
他抬起左手,将腰后那半截断刀摸了出来,刀身残破,边缘发黑,却透着一股被岁月和血洗过后依旧不肯断掉的硬。
“你若真守过什么,那十年前伸手抓一个孩子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自己是谁?”
黑水忽然顿了一顿。
掌心白眼转向那半截刀。
一瞬间,整片地沟的温度都像降了下去。
“那把刀……”它的声音变了,变得更细,也更尖,“我记得这味道。”
伦德笑了,笑意里没半点温度。
“那就对了。”
“十年前我爹没能砍死你,今晚我来补这一枪。”
他提枪再进,气势比先前还要重上三分。
可就在这时,那截残肢忽然向下一压,白眼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转了一圈,下一刻,所有声音都变了。
不是哭,不是喊。
是吟念。
极轻,极慢,像有人贴着每个人的耳骨,在里面一字一字地念祷。
伦德眉头猛地一皱。
后方的莎拉更是闷哼一声,手中短枪差点脱手。皮特“扑通”跪进水里,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痛叫。
“别听!”伦德低喝一声,枪尾砸地,震得铁轨都哐当作响。
可那吟念根本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它像从脚下黑水里升上来,又像从每个人胸腔里自己长出来。一缕缕灰黑色怨气顺着翻涌水面往上爬,缠上鞋底,缠上裤腿,缠上伤口,最后往更深的血肉里钻。
伦德枪势一缓,左臂先前被黑索刮开的那道口子,忽然传来一阵冰冷发麻的刺痛。
他眼神微变。
污染!
这鬼东西终于不再单靠水和力压人,而是把更麻烦的东西放出来了。
掌心白眼盯着他,像无数溺亡者的恶意叠在一起,幽幽开口:“你和那个孩子的血,很像。”
“都一样倔,也一样会怕。”
“让我看看,你到底比他强多少。”
伦德咧了咧嘴,非但没退,反而把枪攥得更紧。
“废话真多。”
可他嘴上虽硬,心里却已经沉了几分。
因为他知道,这才只是初步复苏。
而与此同时——
列车终于抵达临海站。
车门刚一打开,狂风夹着密雨便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
站台上灯火摇晃,广播时断时续,穿雨衣的巡防员来回跑动,靴子踩得积水啪啪乱响,整座站几乎乱成一锅。
西伦下车,刚踏上站台,就闻到了一股格外重的海腥气。
不是普通潮味。
那味道里还混着淡淡的铁锈、泡烂木板、以及某种像灵香熄灭后留下的灰冷气息。
他眸光微沉,提着枪箱径直往站北巡防点走去。
可没走几步,前方便有两个持枪巡防员抬手拦人:“站住!前面封——”
话刚说一半,对上西伦的眼睛,两人声音便莫名一顿。
西伦没有废话,只掀开大衣内侧,露出兄弟会总督勋章和北区总督的身份牌,声音很淡:“远洋码头哪条路还能走?”
巡防员神色一变,连忙收枪:“先生,七码那边封了,车过不去,只能从旧堤路绕,但那边刚塌了两段……”
“有没有人从三码头方向退回来?”
“有,一个女的,胳膊受了伤,说她同伴还在三号冷库下边。”
巡防员想了想,赶忙补充,“人就在前面临时救护棚!”
西伦眼神一凝,转身就走。
雨越下越大。
而海那边的黑暗,也越来越近了。
临时救护棚搭在旧仓库檐下,帆布被风吹得来回鼓荡,像一张随时会被撕开的破帆。
里头点着两盏煤油灯,灯芯跳得厉害,照得一切都忽明忽暗。
西伦掀帘进去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莎拉。
她半边肩头都湿透了,外套被子弹带割开一道大口子,露出的绷带早被血和黑水浸得发灰。
她坐在木箱边,手里还死死攥着枪,哪怕脸色已经白得难看,眼里的劲却一点没散。
见有人进来,她下意识抬枪。
可等看清来人是西伦,她紧绷的肩背才终于松下一线。
“你还真来了。”莎拉声音嘶哑,像被海风和雨水生生磨过一遍。
西伦走到近前,先看了她伤口一眼,确认没有大面积黑线蔓延,才道:“伦德先生呢?”
“还在下面。”莎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发沉,“三号冷库地下检修线,尽头接老引桥底部,那里本来就是十年前塌下去的地方。我们进去后没多久,黑水就开始涨,后来……那东西醒了。”
“什么样?”
莎拉沉默两秒,低声道:
“像一截被人砍断的神像手臂,或者别的什么鬼玩意儿。
掌心有眼,水里全是死人脸,子弹打不散,炸药也只能炸退一点。”
西伦眸子微微一缩。
神像手臂,掌心生眼。
和黑鸽教堂井下那种活性污染,已经不像一路货色那么简单了。
“伦德把我和皮特从里面逼了出来。”莎拉咬着牙,手背青筋都绷起来。
“他说那东西一旦彻底抬头,外面的人进去只会送死,让我守在外边,能封路就封路,能拉人走就拉人走。可我知道,他那是怕我们给他添麻烦。”
她话说到这儿,眼底忽然压不住地闪过一丝恼怒。
也不知是恼那东西,还是恼伦德。
“他现在什么状态?”西伦问。
莎拉盯着他,声音更低:“不好,那鬼东西会念东西,像祷词,又像诅咒。
听久了脑子里会出现别人的声音,死人、活人、哭的、笑的,全搅在一块。
伦德手臂已经被擦出伤了,我怕污染顺着伤口进去了。”
西伦没再迟疑,直接把带来的小瓶宁静药水扔给她:
“喝一半,剩下一半给皮特。若半小时后我和伦德都没出来,立刻把沿线炸断,不要让任何东西出七码头。”
莎拉接住药瓶,瞳孔微缩:“你一个人进去?”
“人多没用。”
“你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吗?”
西伦望了一眼外面几乎连成墙的暴雨,平静道:“不知道,所以更得快。”
说完,他转身便走。
莎拉一下站了起来,扯到伤口,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在后头喊了一句:“他要是真死在下面,你也未必能带得回来!”
西伦脚步没停,只回了一句:“那就先把活的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