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手。
指节因为刚和人打过架而破皮,血迹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泡得发白。
旁边还坐着另一个“自己”。
那个稚嫩、倔强、满脸愤怒的少年伦德。
少年死死瞪着父亲的后背,眼里藏着屈辱,也藏着恐惧,只是恐惧被愤怒遮住了。
伦德坐在梦里,像一个旁观者。
他看着少年时的自己,看着驾驶座上的父亲,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爸……”
他想喊,声音却被雨吞没。
汽车猛地一晃,前方路面消失了。
沿河大道在雨幕中塌陷,街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逐一掐灭。
刺耳的刹车声撕开车厢,下一刻,车子已经冲上了七码头的引桥。
桥下不是河,是黑色的海。
海水翻涌,像无数张嘴同时呼吸,潮声里夹杂着细细的童谣,断断续续,从收音机里钻出来。
“睡吧……睡吧……”
“水下没有疼痛……”
少年伦德吓得脸色煞白,伸手去拉车门。
“别开!”
罗伊猛地回头。
那张总是带着讨好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得厉害,却冷硬得陌生。
“坐好!”
少年被吼得僵住。
伦德也僵住,十年前的这一声,他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不是哀求,不是劝解,不是躲避,而是命令。
罗伊把车撞停在引桥侧面,伸手从驾驶座下摸出那把磨损严重的旧长刀。
刀身有缺口,刀柄缠着发黑的布条,像被人握了很多年,又藏了很多年。
少年伦德看见那把刀,眼里的恐惧被震惊取代。
“你……”
“别问。”
罗伊解开安全带,声音发抖,却仍然很快。
“听我说,下面有检修平台,沿轨道往前有巡检车,你上车,拉闸,什么都别管,一直往前,去找莎拉。”
“你呢?”
少年伦德声音尖利,像一根快断的线。
罗伊没有回答,桥外响起钟声。
一下,又一下。
不是教堂的钟。
那声音从海底来,沉闷、空旷、冰冷,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黑海深处,某个巨大的轮廓缓慢抬起。
雨幕被撑开。
海浪倒卷。
无数惨白的手从水面探出,又被更深处的阴影碾碎。
那截掌心生着白眼的残肢,从黑潮中露出轮廓,像被遗忘在海底的神像残骸,又像一块仍在腐烂的天灾碎片。
少年伦德尖叫不出来。
他只会发抖。
伦德站在梦里,看着那个发抖的少年,心里忽然没有了往日的厌恶。
他曾无数次痛恨这一刻的自己。
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冲出去,为什么不抓住父亲,为什么不和他一起面对那东西。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孩子,终于清楚地看见了少年眼里的东西。
那不是懦弱。
那是一个孩子在看见无法理解的怪物时,本能的恐惧。
那是人会害怕。
人本来就会害怕。
罗伊拽开后车门,把少年伦德拖出来。
雨水瞬间淋透父子二人。
少年挣扎着不肯走,哭喊、咒骂、推搡,可罗伊的手出奇有力。
他拖着儿子冲下桥底,找到那辆锈迹斑斑的巡检车,几乎是把人塞进去。
“爸!”
少年伦德终于哭了。
他抓着父亲的袖子,声音破碎。
“你别去!我们一起走!你不是最会躲吗?你躲啊!”
罗伊愣了一下。
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手很粗,掌心有茧,带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躲了一辈子了。”
他低声说。
“这次不能躲。”
梦里的伦德站在旁边,浑身发冷。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看过无数次。
罗伊会推下闸门,巡检车会冲进黑暗。
少年伦德会趴在车尾哭喊,会看见父亲提着刀站在暴雨里,会听见那句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话。
别学我躲!
然后是爆炸。
火光,坍塌。
永远回不来的背影。
一切如旧。
罗伊转身,提刀走向黑海。
他的脚步并不稳。
甚至可以说很狼狈。
他在害怕。
害怕到肩膀发抖,害怕到握刀的手几次险些松开,害怕到每走一步都像要被身后的本能拖回去。
可他还是走了,一步又一步。
走向那个如山般压来的怪物。
梦中的残肢忽然睁开掌心白眼。
它看向罗伊,又看向伦德。
“懦弱的血……”
无数溺亡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逃走的孩子……”
“躲在父亲背后……”
“你活着……他死了……”
少年伦德在巡检车上哭喊。
伦德站在雨里,听着那些声音,心口像被撕开。
过去每一次梦到这里,他都会被这句话压垮。
他会愤怒,会挣扎,会从梦里惊醒,满身冷汗,然后在天亮前坐在书房,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每一次,他都试图走出这片无法停息的暴雨!
每一次,他都被少年的懦弱卑微困在原地!
可这一次,他没有退。
他看着那只白眼,慢慢握紧手。
“闭嘴。”
声音很轻。
雨太大,像听不见。
残肢的白眼转动,更多怨音涌来。
“你就是他留下的软弱……”
“你恨他,是因为你像他……”
“你也会躲……”
伦德抬起头,暴雨打在脸上。
很冷,冷得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