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是两枚被磨砺过的铁钉,盯着什么东西时会让人产生被刺穿的错觉。
此刻,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西伦的每一次出枪。
“很厉害。”
身后传来莎拉的声音。她不知何时走到了伦德身旁,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同样望向窗外。
伦德没有回头,微微点了点头。
“接近大师级了。”他说。
莎拉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评价有些意外。
她虽然不是搏击术的行家,但在远洋码头混迹多年,见过的非凡者不在少数,自然明白“大师级“三个字的分量。
“非凡搏击术的层级划分——入门、熟练、专家、大师。”
伦德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其中大师级,已经是寻常技艺的顶点。即便是超凡级技艺,练到大师也接近圆满了。只是缺少些许非凡灵光,无法发挥出超越限度的效果。”
他顿了顿,目光追随着西伦刺出的枪尖。
“我这弟子,搏击术天赋当真了得。”
伦德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带着几分骄傲的笑意。
“枪术讲究年份,不像拳脚功夫可以速成,一杆枪从入门到专家,寻常天才也要三五年的苦功。可他练枪不到一年……这枪法已有大师火候。”
莎拉将茶杯放在窗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认真地打量着楼下那个浑身汗水淋漓的年轻人。
“而且他十分刻苦,”她说,“否则难以有此成就。”
这话不是恭维。
莎拉在庄园住了三天,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就能听到训练棚里传来的枪风声。
等她起床洗漱完毕走到窗边时,西伦往往已经练了一个多小时。
而到了夜间,她偶尔路过客房门口,能闻到净心灵香的气味——那意味着这个年轻人在白天耗尽体力之后,夜里还要进行精神层面的修炼。
这种程度的自律,在她见过的年轻非凡者中极为罕见。
莎拉偏过头,看向伦德的侧脸。
“你这弟子出身贫寒,如今有所成就,若在北区恐怕算得上一号响当当的人物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可是依旧毫不懈怠……可是有什么目标?如此执着修炼。”
伦德沉默了。
窗外,西伦又折断了一根木枪。
他面无表情地将断枪放到一旁,从枪架上取下新的一根,继续练习。
那种近乎偏执的重复,让人想起工厂里永不停歇的蒸汽机械。
“确有执念。”
伦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不过我并不知晓,也无意知晓。”
莎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了解伦德,这个男人对待师徒关系有着自己的原则——他会倾囊相授,会在危难时挡在前面,但绝不会强迫对方交出内心深处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尊重。
两人在窗前又站了片刻,看着西伦开始了新一轮的练习。
这一次,他的出枪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一线,枪尖划过空气时发出的破空声也更加尖锐。
“我那里还有事情。”莎拉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明天离开。”
伦德微微点头,没有挽留。
莎拉走到走廊尽头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仍然站在窗前的伦德。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瘦削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那条缠着黑色绷带的左臂垂在身侧,像是某种沉默的勋章。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
第二日。
西伦照例在天亮前起床,完成了一整套晨练——先是大雷音呼吸法调动气血,再以玄阴吐纳法沉淀内息,最后用月忆冥想法梳理精神。
三套功法循环一遍,耗时约莫半个时辰。
等他从后院回到主屋时,伦德方才从楼上下来。
师徒二人在楼梯口碰面,伦德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去餐桌。”
简短的两个字,却让西伦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老师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些——至少能自己下楼了,不再需要赛维搀扶。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步伐也比往日慢了许多,但那股属于三阶非凡者的沉稳气度正在一点点回归。
餐厅里,管家赛维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烤得焦脆的黑麦面包、煎蛋、几片熏肉,以及一壶浓郁的红茶。
简单但分量十足,是伦德一贯的风格——不讲究花样,但绝不亏待肚子。
三人围坐在长桌一端,安静地吃着早餐。
赛维站在一旁,时不时给伦德的茶杯续上热水,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这位跟随伦德多年的老管家,在过去几天里明显憔悴了不少,眼下的青黑比伦德本人还要深。
西伦低头喝茶,余光扫过伦德握着面包的右手——指节稳定,没有颤抖。
好迹象。
早餐结束后,伦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将目光投向西伦。
“换练功服,”他说,“练枪。”
西伦放下茶杯,点头。
莎拉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外套,显然是准备出发的装扮。
听到伦德的话,她脚步一顿,偏头道:“我也看看。”
伦德没有反对。
三人来到训练棚。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将整个后院照得通透明亮。
训练棚里的枪架上还剩四根完好的木枪,旁边堆着七八截断裂的枪身——都是西伦这几天的“战果”。
伦德走到枪架前,右手拿起一根木枪,在手中掂了掂重量,然后转身面对西伦。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你进步很快,”伦德说,“或许以后将会超越我。”
西伦接过另一根木枪,握在手中,平静地回答:“或许。”
伦德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训练棚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几只灰雀。
莎拉靠在门框上,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她很久没有听到伦德这样笑了。
“看来你信心十足,”伦德收住笑,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很好。非凡者应当有无惧一切的信心。”
他打量着西伦的眸子。
那双年轻的眼睛平静如水,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沉默地燃烧。
伦德见过很多年轻非凡者的眼睛——有的充满野心,有的写满恐惧,有的空洞麻木。
但西伦的不一样。
那是一种被压制住的、极其克制的……执念。
伦德忽然开口:“你的练武一如既往地勤恳,这实在不算寻常。”
西伦眨了眨眼。
“你是不是有什么目标?”伦德直视着他,语气平淡却认真。
训练棚里安静了一瞬。
莎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来回。
西伦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枪,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上的纹路。
“怎么这样问,老师?”
“我只是希望,”伦德将木枪竖在身侧,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可以跟我说说。或许我可以帮你。”
训练棚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西伦握着木枪,沉默地站在原地。
晨光从棚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赤裸的肩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将那些因苦练而隆起的肌肉线条照得分明。
他想了想。
“我本打算自己完成,”西伦抬起头,目光与伦德对视,“不过和老师你说说,倒也无妨。”
伦德微微颔首,将木枪靠在枪架上,示意西伦继续。
莎拉安静地站在门框旁,没有出声,但也没有离开。
“我的一个朋友,”西伦说,“他叫费恩。”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但伦德注意到,他握着枪身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死于鲸撞船事件。”
伦德的眉头动了动。
鲸撞船——那是大半年前轰动一时的海难事故。
一艘远洋货轮在近海航道上被不明海兽撞击,船体断裂沉没,船上百余人仅有不到三十人生还。
官方的调查报告将其定性为“罕见的海兽袭击事件”,但坊间流传着各种不同的说法。
“其中有一个让我憎恶的人的作梗。”
西伦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憎恶“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他叫做巴尔克。远洋码头的一个人。”
伦德看了眼莎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