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剩下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黛西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他的下一个问题。
西伦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你的妹妹。”他说。
“苏茜?”
“对。”西伦的目光落在矮桌上那些糖果盒和布偶上,“我这两天接触过她几次,觉得她的性格很……特殊。”
他没有用“古怪”或者“异常”这样的词。
黛西斯的表情变了。
不是防备,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心疼的复杂神情。
她走到矮桌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只最大的布偶熊的耳朵。
“苏茜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轻声说。
“她小时候很活泼,很爱笑,虽然不是家里的亲生血脉,但父亲一直把她当自己的女儿养。”
黛西斯的声音里泛起一丝回忆的温柔。
“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大概有两个原因。”
西伦静静听着。
“第一个原因……是她的母亲。”
黛西斯坐到了床边,双手搭在膝盖上。
“苏茜的亲生母亲原来是我们家里的女仆。那个阿姨手艺很好,特别会做糕点和各种小吃——苏茜最喜欢吃甜食的习惯就是从那时候养成的。”
她停了一下。
“可惜后来那位阿姨生了病,不是什么大病,起初大家都没在意,只当是普通的风寒。但拖了一段时间之后,忽然就加重了。”
黛西斯的语气变得很平,平到有些不自然。
“没救回来,走得很快。”
西伦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病死的?”
“嗯。”黛西斯点了点头,“苏茜当时还很小,但她一直记得这件事。
她母亲去世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肯说话,也不肯吃饭——除了糕点。好像只有吃到和她母亲做的味道相似的东西,她才能安静下来。”
西伦想了想。
一个女仆,不小心病死了。
在一个子爵家族的庄园里。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西伦在北区待了太久,已经养成了一种本能——任何看似合理的死亡,都值得多想一步。
他没有追问,而是等着黛西斯说出第二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
黛西斯的声音更低了。
“大概是四年前。”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苏茜忽然得了一场重病,很突然,之前毫无征兆。”
“重病?”
“嗯……当时家里的医师说,好像是意外感染了某种病毒。”
西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病毒。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注意力中枢。
“什么病毒?”
“不清楚。”黛西斯摇了摇头,“当时情况很紧急,大家都忙着救人,没有人仔细追查来源。好在抢救得及时,很快就稳定下来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越来越轻。
“但是救回来之后……苏茜就变了。”
“变了?”
“嗯。”黛西斯抿了抿嘴唇,“她变得呆呆愣愣的。不怎么说话,也不跟其他人来往。
以前她最喜欢在花园里追蝴蝶,跟厨娘学做糕点,缠着我讲故事……但那之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黛西斯看着桌上的那些玩具和糕点盒,眼眶微微泛红。
“我怕她孤单,才经常带她出去玩,那些糖果,糕点,布偶……都是我给她准备的。只要她能开心一点点,我就觉得够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心疼。
西伦看了她一眼。
能感受到,黛西斯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是真的放在心尖上。
那些布偶的数量,那些糕点盒的种类,矮桌上被磨得光滑的玩具边角——这些细节不会骗人。
但西伦心里在意的,是另一些东西。
四年前。
一场莫名其妙的病毒感染。
感染之后性格大变——不说话,不社交,情感反应迟钝。
这和他这两天接触到的苏茜完全吻合。
那个反复问他“你什么时候走”的姑娘。
那个面对父亲病重毫无波澜的姑娘。
那个在暮色里蹲在花圃前,捏着饼干呆呆看花的瘦小身影。
如果只是一场普通的病毒感染,不应该留下这么深远的后遗症。
除非——
那不是普通的病毒。
除非——
那场“意外感染”本身,就不是意外。
西伦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第406章 罗维的忌恨
他站起身来。
“就了解到这里吧。”
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黛西斯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西伦,你……能救我父亲吗?”
西伦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我会尽力。”
然后他迈步走出房间。
两侧的侍女悄悄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西伦沿着走廊往自己客房的方向走。
脚步声不紧不慢,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他的脑子没有闲着。
一号病毒——四年前苏茜感染的病毒——族长体内的一号病毒。
这三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如果苏茜四年前感染的就是一号病毒,或者同源的变体——
那么,四年前就已经有人在林克家族内部使用过这种东西了。
而那一次的目标,是一个没有任何继承权的养女。
为什么?
西伦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在铁血结社聚会上,隐约听人提到过一个名字——
福尔斯。
大宇道场的福尔斯先生。
那人似乎被怀疑和瑞莎有来往。
因为这件事,福尔斯和他的夫人吵了好几架——这在南区的社交圈里已经不算秘密了。
瑞莎。
福尔斯。
一号病毒。
苏茜。
这些碎片像被打散的拼图,散落在西伦的脑海里,隐隐约约能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还差几块关键的部分。
西伦在心里记下了“福尔斯”这个名字。
等治疗告一段落,他需要找机会了解一下这个人。
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庄园。
走廊尽头的煤气灯忽明忽暗地跳动着,把西伦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在灯火与黑暗交替的廊道上,呼吸平稳,步伐沉着。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西翼连廊、转入通往客房的那段窄路时——
一个人从庄园外面的方向走了进来。
那人的身影很高大,肩膀宽阔,穿着武卫队的深色制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