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
重新走回305号门前。
敲门。
笃、笃、笃。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依然没有回应。
走了?
还是不想给他开门?
西伦在门前站了五秒。
然后转身离开。
毕竟这里是林克家族的主场,他不可能破门而入。
但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了起来。
苏茜不是傻子。
她在装。
她三次赶自己走——不是因为黛西斯,也不是因为什么幼稚的理由。
她在提醒他。
提醒他离开这里。
因为她知道这里有危险。
而她知道的,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西伦在心里将苏茜的优先级提高了一个等级。
他继续沿走廊往前走。
还没走到楼梯口,迎面来了一个人。
灰色制服,手套,面容严肃。
管家。
“西伦先生。”管家微微躬身,“戴维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西伦一怔。
“你叫他什么?”
管家面色不变,平静地回答:
“老爷不在了,少爷自然就是老爷。”
西伦沉默了一瞬。
“……带路吧。”
管家领着西伦穿过中庭,沿着一条他此前没走过的侧廊,来到了东翼二楼的一间会客室。
房间不大。
一张深色橡木书桌,两把皮面扶手椅,墙上挂着一幅林克家族的全家福油画。
画中的林克族长还很年轻,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穿着笔挺的深蓝色礼服。
他的右手搭在瑞莎的肩膀上,瑞莎微微侧身,唇角含着一抹得体的微笑。
在两人身前,年幼的戴维和黛西斯并排站着,表情拘谨而认真。
画上没有苏茜。
那时候她大概还没有被收养。
戴维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换了一件衣服——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扣子依然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但疲惫的面容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管家将门关上,退了出去。
“坐。”戴维指了指扶手椅。
西伦“缓缓“坐下——动作刻意放慢,像是筋骨酸痛,需要小心控制每一个关节。
戴维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随口问道:“吃得还习惯么?”
西伦点了点头。
“睡得怎样?”
“还可以。”
“需要加什么东西——被褥?枕头?”
“不用。”
这种寒暄显然不是戴维真正的目的。
西伦等着。
果然,铺垫了几句之后,戴维的话锋一转。
“父亲的病……”
他的声音低下来,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个墨水瓶旁边。
“能治好吗?”
西伦斟酌了一下措辞。
“目前还可以控制。”
他用了那个词——“控制”,而不是“治愈”。
戴维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收紧。
“三到四天内,会有一个结果。”西伦继续说,“我会尽力。”
戴维的面色明显难看了几分。
但他没有追问。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缓慢起伏了两下,然后重新睁开。
情绪平复得很快。
但那一瞬间眼底闪过的东西——恐惧、焦躁、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西伦全都看在了眼里。
“那就好。”戴维说,“西伦先生好好休息吧。”
西伦扶着扶手站起来。
正要转身。
“对了。”
戴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语气很随意,像是刚想起了什么不太重要的事情。
“顺便问一句。”
西伦停住脚步。
“西伦先生好像对我们林克家族的家事挺感兴趣的,”戴维说,“是有什么发现吗?”
西伦的后背一僵,极其短暂的一瞬。
短到没有任何外在表现。
但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这句话——
自始至终的寒暄,吃饭、睡觉、治疗、铺垫——全部都是为了最后这一句。
他在关注我的行动,他知道我在查什么。
什么意思?
西伦没有回头。
他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戴维。
表情平淡,带着一丝因为“虚弱“而产生的迟钝。
“确实对一些事情比较好奇。”他坦然说道。
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否认太假,解释太多。
他随口接了一句:“以前和苏茜有过几面之缘,现在才知道她性格这么孤僻。”
戴维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说起来——”西伦像是闲聊一样问道,“她母亲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一个外来客人对养女的身世随口好奇了一下。
戴维似乎并不意外。
他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说来也巧。”
他的声音变得平缓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个陈年旧事。
“当时庄园里忽然闹了一场瘟疫——规模不大,只有几个仆人感染。苏茜的母亲毕竟是女仆,住在南翼那边,平日里也没人特别关注她的身体。”
他顿了一下。
“染上之后,她自己大概也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风寒。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几天就病死了。”
西伦问:“什么病毒?”
“黑血病。”
戴维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翻过去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