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恭维,只像面对一匹有瑕疵却昂贵的布,认真判断每一道线该落在哪里。
“先生肩背比普通绅士厚,腰却窄,成衣不容易合身。”他拿起软尺,“右臂活动幅度要留大一些?”
西伦看了他一眼。
老裁缝扶了扶眼镜:“常握枪杖的人,右肩落点不同。”
“留。”
“左肋需要内袋吗?”
“要。”
“多深?”
“能放一支短铳。”
老裁缝手指停住。
铺子另一头,男孩又抱怨领口勒人,被妇人压低声音训斥。
玻璃窗外,一辆卖花车缓缓经过,白玫瑰被冻得边缘发青。
老裁缝继续记尺寸:“短铳会破坏腰线。”
“那就破坏。”
“明白。”
换好礼服,西伦走出试衣帘。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黑色礼服压住了他身上原本属于北区的冷厉气息,使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年轻的学者,或某个没落贵族家中不太合群的继承人。
可当他抬眼时,那种平静又让人本能地避开视线。
老太太端详片刻,忽然道:“黑色好。”
老裁缝皱眉:“玛莎夫人。”
老太太不理他,只对西伦道:“年轻先生,去图索尔家赴宴,黑色比红色好。红色是给他们自己人穿的。外人穿红色,像把脖子伸进绳套里。”
罗德神色微动。
西伦问:“您去过图索尔宴会?”
老太太摸着膝上的旧皮包,笑了笑:
“年轻时给他们家一位小姐做过帽子,那时候图索尔还没现在这么威风,宴会上却已经没人敢大声咳嗽。
他们家的男人喜欢马、枪和胜利,女人喜欢宝石、姓氏和秘密。
你若去那里谈事,别看墙上的画,要看仆人的鞋。”
“为什么?”
“画是给客人看的,鞋是走过真实地方的。”老太太道,“哪个厅刚擦过血,哪个走廊刚换过岗,仆人的鞋底比主人嘴里诚实。”
老裁缝低咳一声,像是提醒她别再说。
西伦却认真点头:“受教了。”
老太太摆摆手:“我只是老了,话多。”
第443章 图索尔近卫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急促的铃声。
不是普通马车铃,而是巡街警哨。
裁缝铺里的人同时转头。
窗外行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纷纷退到街道两侧。
卖牡蛎汤的老妇赶紧把炉子往后拖,酒摊老板一脚踢开挡路的木桶,两个工人抓起没吃完的土豆,贴着墙站直。
马蹄声从雾里传来。
沉,齐,硬。
像一排铁锤敲在石板上。
一队骑兵从街口出现。
他们穿深红与黑色相间的骑装,肩甲擦得发亮,背后披着短斗篷。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骑枪,手里横持长枪,枪尖寒光在冬日薄阳下微微闪烁。
马匹高大,鼻孔喷着白气,蹄铁踩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到路边人的裤脚上,却没人敢动。
队伍中央,有一面图索尔家族旗帜。
铁灰底色,红色长枪贯穿荆棘。
罗德走到窗边,声音压低:“图索尔近卫队。”
西伦看着那支队伍。
骑士们没有刻意驱赶行人。
但他们前进本身就是驱赶。
一名挑货的小贩退得慢了些,扁担一端晃出半尺,挡在最外侧骑士马前。
那骑士连眼皮都没抬,长枪斜斜一拨,扁担断成两截,货筐翻倒,苹果滚了一地。
小贩脸色煞白,扑通跪下。
骑士仍旧向前。
马蹄踩碎了两个苹果,红白果肉溅在泥水里,像被碾烂的肉。
铺子里没人说话。
片刻后,那个吃土豆的工人隔着窗低骂:“狗娘养的。”
他声音极低。
但身旁的同伴仍旧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要命了?那是图索尔近卫!”
另一个人颤声道:“听说他们从小泡药浴,骨头里都嵌了秘银粉,火铳打上去只留白印。”
“枪弹不入算什么。”酒摊老板缩在炉子后,“我听过一个老兵说,他们冲阵时能顶着炮火跑三十步。三十步啊,够把你的脑袋挑在枪尖上了。”
“那都是给贵族老爷卖命的怪物。”
“闭嘴!”
议论声像地沟里的水,压得低,却到处都在流。
西伦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骑士身上。
那人比其他骑士年长,脸颊有一道斜疤,骑在马上时背脊笔直,手指搭着长枪,呼吸平稳到近乎没有起伏。
队伍经过裁缝铺前,他似乎察觉到什么,侧眸朝窗内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短暂相触。
骑士没有停。
西伦也没有移开目光。
“二阶非凡者么......”
直到马蹄声渐远,街市才像憋久了气的人,缓缓重新活过来。
老妇扶起炉子,小贩跪在地上捡烂苹果,酒摊老板骂骂咧咧地清理泥水,但每个人都不再提刚才那队骑兵。
老裁缝把袖针插回软垫:“先生,礼服下午可以改好。”
“来得及?”
“赴图索尔家宴会,当然来得及。”老裁缝道,“在维多利亚,裁缝可以让穷人等三天,但不能让贵族等一小时。”
西伦看向镜中的黑色礼服。
很合身。
也很安静。
像一层为谈判准备的皮肤。
他脱下礼服,重新换回常服。
离开裁缝铺时,老太太忽然又开口:“年轻先生。”
西伦回头。
老太太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清醒:“图索尔家的门很高,进去时别低头。你若低了第一次,后面每一道门都要低。”
西伦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街外寒风迎面吹来。
罗德跟在身侧:“少爷,那支近卫队应该是从主宅调来的。”
“嗯。”
“秋狩前调近卫进城,不像普通换防。”
“当然不是。”
西伦踩过被马蹄碾碎的苹果。
甜腻的果香混着泥水和煤烟,贴着地面散开。
“那是奥因给整座北区看的刀。”
同一时间,南郊。
伦德没有去训练棚。
他坐在一间老酒馆的二楼,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黑啤。
酒馆名叫“断剑与铁杯”,招牌旧得看不清字,门口挂着两盏长年不灭的煤油灯。
这里离铁十字俱乐部不远,来往的大多是退役军人、穷骑士、雇佣枪术师和一些不愿透露姓氏的老家伙。
他们喝酒很安静。
不像码头水手拍桌大笑,也不像贵族沙龙里用笑声遮掩刀子。
这里的人说话前总会先看门,看窗,看楼梯,再看对方的手。
伦德年轻时很喜欢这种地方。
现在仍旧不讨厌。
只是他的左臂在阴雨天会疼,疼得像有一根生锈的细针,从骨缝里慢慢往外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