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在忍,我是在等他们把自己养肥。权力这种东西,薄的时候割下来没有滋味,厚了,连皮带肉一起剥,才够一场冬天。”
奥罗抬头。
奥因眼底火光明灭。
“我已经给出了我的诚意。”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落进炉膛的铁片。
“希望他识相。”
奥罗胸口起伏了一下,仍旧不甘。
“父亲,这么给他一份好处,也太可惜了。”
奥因冷笑。
“无妨。”
他的笑声很轻,却让地下室的热意都低了几分。
“只要行动成功,整个图索尔家族都是我们的。到时候,要处理一个外姓人,根本易如反掌。”
奥罗眼中的阴郁终于散开些许。
他想起西伦在宴厅里平静端杯的样子,想起对方明明身处图索尔庄园,却连一丝畏惧都没有的眼神,心口那团憋闷许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这人修炼玄阴吐纳,消耗我太多资源。”
奥罗低声道:“等成功之后,必须杀了他。”
奥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像看一柄正在淬火却还没有完全定型的刀。
奥罗继承了他的狠,也继承了图索尔家族骨子里的骄傲,但还缺一点东西。
缺耐心。
缺对失败的敬畏。
缺把仇恨放进鞘里的本事。
“杀人不难。”
奥因道:“难的是让他在该死的时候死。”
奥罗一怔。
奥因重新打开怀表,看着里面那张已经发黄的小像。
那是他的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眼神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愚蠢的善意。
奥因看了很久。
“奥斯顿以为自己赢了前线,就赢了家族。”
他说:“长老会以为自己握住账簿,就握住了根基。旁支以为他们姓图索尔,就可以在风暴里活下去。西伦以为自己拿到材料,就有了坐山观虎斗的资格。”
奥因合上怀表。
“他们都还不明白。”
“什么?”
“秋狩从来不是猎兽。”
奥因站起身,走到墙边,将一柄挂了多年的旧猎枪取下。
枪身保养得极好,木托上的纹路深沉如血。
“秋狩是让家族记住,谁有资格开第一枪。”
与此同时,北区兄弟会府邸的地下室里,空气比图索尔庄园更冷。
火灯被罩上了半层铁皮,只泄出昏黄光线。
铁箱已经重新锁好,沉眠者脊液被移入更深处的密柜,账册和密信则摊在长桌上。
罗德、伦德、库梭分别坐在不同位置,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西伦还站在地图前。
旧军械街、图索尔庄园、猎场庄园、前线补给道、南区第三慈善医院、武装暴动党据点,几处地点被细线连起,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等别人赢完,再决定怎么处理我,那不是中立。”
他说完这句话后,地下室安静了很久。
伦德缓缓摩挲着枪杆。
“你想动奥因?”
“不。”
西伦转身。
“现在动不了。”
库梭忍不住道:“少爷,我们今晚刚抢了黑死教的东西,图索尔的人也看见了。奥因要是觉得您不听话,随时可能先动手。”
“他不会。”
西伦拿起一份密信。
“至少秋狩前不会。”
罗德问:“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用。”西伦道。
“他需要我继续盯住黑死教,需要我吸引阿尔贝的注意,需要我在北区维持一个表面上的稳定。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我证明一件事。”
“证明您会为了晋升三阶忍下去?”
“对。”
西伦把密信放下。
“所以我偏要让他以为自己证明成功。”
伦德眼睛眯了眯。
他熟悉这种语气。
西伦每次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气说话时,心里通常已经把一条危险的路走了许多遍。
“说清楚。”
西伦伸手点在地图上,指尖落在西北前线附近。
“第一,消息必须通知奥斯顿。”
罗德眉头微皱。
“可奥斯顿未必信。”
“有用最好,没用算了。”
西伦声音平稳。
“我不需要他完全相信。我只需要在事情发生后,有证据证明我曾提醒过他。”
伦德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留后路。”
“也是把奥因的胜利变脏。”
西伦道:“如果奥斯顿毫无防备地死了,奥因可以宣称一切顺理成章。可如果奥斯顿提前收过警告,哪怕他不信,只要这封信存在,奥因的继承就不再干净。”
罗德眼神一动。
贵族最看重名义。
血统、传统、战功、遗嘱、长老认可,每一层都是遮羞布。
奥因可以杀人,可以夺权,但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明知对方已有警觉的情况下布置屠刀。
那会让旁支恐惧,也会让外部势力找到干涉的借口。
“第二呢?”伦德问。
西伦手指移到武装暴动党据点。
“投靠阿尔贝。”
库梭脸色一变。
“少爷,武装暴动党那边也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不是跪过去。”
西伦抬眼。
“是让他们不得不保我。”
罗德沉吟片刻。
“以黑死教情报、图索尔内斗、北区秩序作为筹码?”
“还不够。”
西伦拿起黑死教账册,翻到其中一页。
“这里有药剂师协会的暗印,有第三慈善医院合作药房的运输记录,还有图索尔旁支的签名缩写。阿尔贝现在最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听话的兄弟会,而是一个能让他在武装暴动党内部站稳脚跟的大功劳。”
伦德听懂了。
“你把这份功劳送到他面前。”
“送一半。”
西伦道:“另一半握在手里。”
库梭粗声道:“那他要是想抢呢?”
“那就让他抢到他以为能抢走的东西。”
西伦的视线落在地图边缘,那里有一条通往旧货运道的虚线。
“最好设局反抓一手。”
地下室里的火灯微微一晃。
罗德看着西伦,忽然感觉后背发冷。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熟悉的预感。
少爷又在把自己放进危险里。
但这一次,他不是等敌人上门。
他是在给所有人准备一扇看似敞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