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码头苦力开始横推雾都 第687节

  他没有劝。

  因为他知道,秋狩一旦开始,弱者连怨言都留不下来。

  罗德离开后,地下室只剩水声。

  西伦盘膝而坐,玄阴吐纳法缓缓运转。

  寒意先从胃部散开,再一点一点渗入血肉、筋膜、骨骼。

  大雷音呼吸法在胸腔深处震动,试图将这股寒意敲碎、压平、揉进身体更深处。

  分水天赋被他同时牵引,十二口水缸的水面微微凹陷,像被无形的手掌按住。

  痛苦很快来了。

  不是刀割。

  是无数根细针从骨髓里往外长。

  西伦的指节慢慢收紧,指甲压进掌心,血珠刚冒出便被寒气冻成暗红色的细点。

  他没有睁眼。

  精神世界中,白意如微光悬浮,抚慰术式一层层展开,将即将崩散的念头拉回中心。

  苏茜留下的笔记在此刻仍旧发挥着惊人的作用,那些被她拆解到近乎笨拙的步骤,像一根根细线,拴住西伦不断下沉的意识。

  时间在修炼里变得迟钝。

  第一天,罗德送来阿尔贝的回信。

  阿尔贝没有立刻答应公开保护,只要求西伦交出更多账册副本,并派科琳前来核验沉眠者脊液样本。

  措辞依旧强硬,却比过去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

  西伦只回了四个字。

  可以面谈。

  第三天,送往西北前线的信离开维多利亚外围。

  第七天,老布兰登子爵家名下一座旧仓库失火,烧毁了半间账房。

  罗德派去的人没有找到月相银髓,却发现有一只古董月相钟在失火前被人悄悄搬走,去向不明。

  第十二天,图索尔庄园又送来一批污染者。

  西伦照旧出手治疗。

  奥因没有露面,只让奥罗代为致谢。

  奥罗站在病房门外,笑得礼貌,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冷意。

  “西伦先生近来气色不太好。”

  “修炼消耗。”

  西伦擦净手指。

  “图索尔家族的病人也不太好。”

  奥罗笑容淡了一点。

  “秋狩将近,家族事务繁重,难免有些损耗。”

  西伦看向他。

  “那就少损耗一点。”

  这话太平,也太硬。

  奥罗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希望秋狩之后,我们还能这样坐下来谈。”

  “只要你们还需要治疗。”

  西伦拿起药箱。

  “会的。”

  奥罗望着他的背影,手掌慢慢握紧。

  那一刻,他几乎想直接下令把人留在庄园。

  可他终究没有。

  父亲说过,杀人要等该死的时候。

  他把这句话忍进喉咙里,像吞下一块带棱的冰。

  第二十天,科琳秘密来到兄弟会府邸。

  她带着两名武装暴动党的药剂师,验看了西伦交出的两页账册副本和一支沉眠者脊液样本。

  药剂师看见样本时,眼神明显变了,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科琳没有多问样本来源。

  她只看向西伦。

  “总执说,你想要的东西可以谈。但他不喜欢别人一边拿保护,一边藏刀。”

  西伦坐在桌后。

  “我也不喜欢别人一边谈合作,一边量我的脖子。”

  科琳沉默片刻,竟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应该当面吵。”

  “他不急。”

  西伦道:“我也不急。”

  科琳收起样本。

  “图索尔秋狩前,阿尔贝总执会给北区兄弟会一份临时保护文书。不是无条件保护,只针对黑死教和密语唱诗班的刺杀。”

  “足够。”

  “还有,你要的净化药剂和精神稳定材料可以给一批,寒系资源比较少,最多三成。”

  “我要五成。”

  科琳皱眉。

  “你这是坐地起价。”

  西伦看着她。

  “我刚把黑死教、图索尔旁支和药剂师协会的线放到你们手里。”

  科琳眼神微凝。

  “这只是线。”

  “线能牵出谁,要看阿尔贝敢不敢拉。”

  房间安静下来。

  最后,科琳把帽檐往下一压。

  “我会原话带到。”

  她走后,罗德轻声道:“阿尔贝会不高兴。”

  “他若只会高兴,就坐不到那个位置。”

  西伦重新闭上眼。

  水缸里的水无声升起,在他周身形成十二道薄薄水幕。寒意沿着水幕扩散,灯火都被压得暗了几分。

  罗德看着这一幕,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明白,少爷表面上在与各方周旋,实际上每一次谈判、每一次让步、每一次冒险,都只为了争取同一件事。

  时间。

  只要再多一点时间。

  两个多月后,维多利亚的冬意终于退了一层。

  街边积雪化成脏灰色的水,顺着石缝流进下水道。

  煤气灯白天也蒙着一圈雾,马车碾过湿泥,溅起点点黑水。

  报童的嗓子比从前更哑,喊着前线捷报,喊着粮价上涨,喊着某位贵族夫人在慈善晚宴上捐出三百条旧毛毯。

  北区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兄弟会没有继续扩张。

  图索尔近卫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踏街。

  第三慈善医院合作药房照旧开门,队伍比从前更长,只是门口多了几名穿灰衣的药剂学徒,发药前会仔细查看每个人的眼白和舌苔。

  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份平静下面埋了多少引线。

  兄弟会府邸后方的训练棚内,十二口大水缸已经换成了十六口。

  地面修炼阵被反复刻深,边缘凝着一层洗不掉的白霜。

  墙角堆满空掉的陶罐和药剂瓶,阴灵源水、寒雾结晶粉、净髓药剂、精神稳定液、黑市换来的不知名骨粉,所有能帮助玄阴吐纳法前进的资源,都在这两个多月里被西伦一点点吞进身体。

  代价同样明显。

  他瘦了一些。

  不是虚弱,而是整个人被打磨得更加锋利。

  肩背线条收紧,眼神更沉,平日不开口时,周围的人甚至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像是怕惊动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寒潭。

  库梭站在棚外,手里拿着一柄铁锤。

  铁锤的锤头已经裂了三道口子。

  “少爷,还来?”

  西伦赤着上身,站在水缸之间。

  他的皮肤表面有细密寒气缭绕,水滴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随着一次呼吸,十六口水缸的水面同时凹陷,又同时翻起,像十六只无声睁开的眼睛。

  “来。”

  库梭咧了咧嘴,却笑不出来。

  他抡起铁锤,大步向前,腰背发力,狠狠砸在西伦左肩。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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