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白崖镇。
镇口已有火把聚集,图索尔管事正带人顺着礁岸追来。
那些人还不敢贸然靠近,只在远处举枪搜索,显然等的是海上的截击。
雷娜压低身子划桨。
窄船像一条黑鱼,沿礁影向北滑去。
半刻钟后,海面雾气忽然变薄。
前方传来铁链绞动的声音。
咔、咔、咔。
一艘低矮的蒸汽艇从雾中横出,船头覆盖着灰色铁板,两侧各架一台粗短弩机。
弩臂并非木制,而是泛着暗蓝光泽的合金,弩槽里安放的不是箭矢,而是一支支手臂粗细的黑色鱼叉。
鱼叉尾部连着钢索,钢索后方则拖着折叠成团的银灰色大网。
船头站着一名男人。
他穿深灰猎装,肩上披着防水斗篷,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像长期被海风削过的岩石。
他没有贵族常见的骄矜,也没有奥罗那种外露的怒火。
他只是安静站在那里,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搭在弩机扶手上,目光越过雾气,落在西伦身上。
雷娜呼吸一沉。
那人没有释放威压。
可他的存在本身就让周围空气变得沉重,连潮声似乎都低了一截。
三阶!
西伦抬眼看去。
男人也在看他。
“西伦。”
男人开口,声音被海雾压得很平,“我是克莱门,图索尔近卫第三猎队队长。”
西伦没有答话。
克莱门也不在意,他的目光掠过木箱,又看向船舱里昏迷的护卫。
“把箱子和人留下。”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不是命令,更像在告诉西伦今晚的潮水几点涨落,“你可以跳海逃一次。我会给你十秒。”
雷娜握紧短铳,指节发白。
克莱门身后的两名近卫已经将弩机调转角度,钢索绷紧,封水网边缘的细小符文在潮湿空气中逐一亮起。
那张网还未展开,西伦便感到周围水流变得迟滞。
像有无数细针扎进海里,强行截断水势。
专门克制御水者的重器。
图索尔家族的底蕴,终于露出了冰冷的一角。
“奥因给你的命令,是杀我。”
西伦缓缓站起身。
窄船轻轻晃动,海水拍打船舷。
克莱门眼神没有变化,“三长老给我的命令,是阻止你带走不属于你的东西。”
“月相钟属于老布兰登。”
“老布兰登已向图索尔申诉失窃。”
“那个昏迷的人呢?”
“他袭击贵族旧物交易,疑似邪教分子,图索尔有权带回审讯。”
西伦笑了笑。
很淡,没有温度。
雷娜却听出这笑声里的讥讽。
所谓贵族秩序,永远有足够漂亮的纸面理由。杀人是执法,抢夺是追回,灭口是审讯。
克莱门仍旧平静。
他并非不知道这些话有多虚伪。
可他站在图索尔船上,身后是近卫,是家族,是那面被血和煤烟浸透的旗帜。
他年轻时也曾厌恶过这种话。
后来他亲眼见过北境边镇被海盗烧成白地,见过没有贵族军队庇护的村庄被异种拖入沼泽,也见过一群为了自由高喊口号的暴徒,在抢到粮仓后先把孤儿院的存粮搬空。
秩序肮脏。
但没有秩序,尸体只会更多。
奥因不是好人。
克莱门很清楚。
可奥因能让图索尔活下去,能让近卫继续拿到军饷,能让那些依附家族的小镇在战争里不至于被第一轮碾碎。
这就够了。
“我听过你的事。”
克莱门看着西伦,“你在北区杀黑死教,救过污染者,也让兄弟会收敛了很多。我不讨厌你。”
“所以给我十秒?”
“所以我亲自来。”
克莱门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落下。
“放网。”
嗡!
两台弩机同时震颤。
黑色鱼叉撕开海雾,拖着钢索射向窄船两侧。
雷娜猛地抬枪,却只来得及打偏其中一支鱼叉的尾翼。
鱼叉扎入海水。
下一瞬,银灰色封水网在水下猛然展开!
海面像被无形巨掌狠狠按住,窄船周围的水流骤然凝滞,连船身都被一股沉重力量向下拖去。
西伦瞳孔微缩。
他脚下水流不再听话。
分水天赋仍在,却像被套上沉重锁链,每一次牵引都要比平时多耗费数倍精神。
克莱门拔出腰间细剑。
剑身狭长,泛着暗青色金属光泽。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从蒸汽艇船头跃起,落向窄船。
没有怒吼,没有多余动作。
细剑刺出时,海雾被斩开一条笔直缝隙。
西伦抬臂。
短刃出鞘。
叮!
金铁交击声刺破夜海。
西伦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锋锐力量从刃上传来,穿过手腕,沿小臂骨缝直钻肩胛。
他脚下木板轰然裂开。
整条窄船向下一沉。
三阶畸变者。
哪怕克莱门并非以蛮力著称,这一剑仍远超任何二阶极境。
西伦借力后撤,左手五指一拢,船外海水强行拔起,化作三道水绳缠向克莱门双腿与持剑手腕。
可水绳刚刚成形,封水网符文亮起。
水流当场散开大半。
克莱门手腕轻抖,细剑斩出三点寒芒,将剩余水线尽数切碎。
“控水很强。”
他评价一句,“但这里不是你的水域。”
西伦没有回答。
他一脚踢在船舱边,将昏迷护卫和木箱同时震向雷娜。
“带走。”
雷娜咬牙,单手抓住木箱绑带,另一手揪住俘虏衣领。
“少爷!”
“走!”
西伦声音沉下去。
雷娜眼中闪过挣扎,随即猛地割断船尾暗绳。
窄船底部藏着一只小型压缩气囊,绳索断开的刹那,船尾猛然喷出一股白浪,拖着半裂的船身向礁影方向窜去。
克莱门脚步一动。
西伦已经挡在他面前。
黄金大枪从风衣下滑入掌心,枪尖在夜雾中挑起一点暗红。
赤星未成,却已蓄势。
克莱门第一次微微皱眉。
“你挡不住我。”
“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