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无声扩散。
小铜球表面结出薄霜,内部机簧停顿半息。
就这半息,西伦从侧缝滑入水中。
下一刻,洞外传来低喝。
“有反应!”
弩箭扎入海水。
铅弹跟着射下。
西伦贴着礁石下沉,分水天赋撑开一层极薄水膜,让弹道稍稍偏移。
可仍有一枚铅弹擦过他肩背,带走一片血肉。
他没有回头。
礁洞外,船灯照亮海面。
四艘猎犬艇呈扇形包围,船头架着弩机,船尾有人牵着铜环黑犬。黑犬趴在船沿,鼻端不断抽动,灰蓝眼睛死死盯着水下。
克莱门站在中间那艘艇上。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
三天不眠不休的追杀,对三阶来说同样不是毫无负担。
更何况,西伦每一次反击都极其凶险。
他已经折损了七名近卫,一只血感罗盘被毁,备用封水网也被雷光烧穿两处。
但克莱门没有愤怒。
他的眼神依旧稳定。
猎人不能恨猎物。
一旦恨了,手就会急。
手急,就会出错。
旁边副手压低声音道:“队长,他往礁群深处去了。那里水道复杂,船进不去。”
“他走不远。”
克莱门看着海面下那道转瞬即逝的暗影,“他的伤口又裂了。”
副手沉默一瞬,“可是……他恢复得太快了。按理说,右胸和左肋那种伤,换成普通二阶早该死了。”
克莱门轻轻点头。
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
西伦不是不会虚弱。
但他虚弱得很慢。
他像一头被砍伤的海兽,只要给他一点水、一点寒意、一点喘息时间,他就能重新挣扎起来。
副手看着水面,忍不住道:“三长老为何一定要杀他?若能招揽……”
话没说完,他便意识到失言,立刻低头。
克莱门没有责怪。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
西伦这样的人,若为图索尔所用,胜过十支普通猎队。
他能治疗污染,能压制邪教,能统合北区,还能在二阶时硬撼三阶。
可正因为如此,他不能留。
他不愿低头。
不愿交出命。
不愿把自己的未来放进任何家族的盒子里。
这种人只要活着,就会不断撬动秩序。
今天他能算计奥因,明天就能算计图索尔。
更可怕的是,他快要晋升了。
克莱门想起奥因在密室里对他说的话。
“杀他,不是因为仇恨。”
“是因为他正在长成一把不属于我们的刀。”
克莱门抬起手。
“放封水网残片,堵外围水道。不要急着下水,逼他往浅滩走。”
副手低声道:“他若继续潜深水?”
“那就等。”
克莱门道:“伤者无法永远待在水里。”
……
西伦穿过礁群。
身后水势忽然变沉。
封水网。
虽然不是完整的一张,却足够让附近水流变得滞涩,像被无形铁砂填满。
分水天赋受到压制。
西伦速度骤降。
他没有硬冲,立刻贴着海底转向,钻入一片狭窄的石珊瑚缝隙。
锋利石棱割开皮甲,划过皮肤。
他强忍疼痛,收缩身体,从一道几乎不可能通过的裂缝中挤了过去。
胸口伤处被挤压。
眼前发黑。
水中冒出一串血泡。
西伦咬紧牙关,用寒息压住崩开的伤口。
不能停。
封水网在逼他离开深水。
克莱门想把他赶到浅滩。
浅滩水少,船能靠近,弩机和短铳能发挥,克莱门也能亲自下场。
西伦当然不能如他所愿。
他向更深处游去。
可刚游出十几丈,一股强烈的窒闷感忽然涌上来。
适应性腑脏在抗议。
他已经太久没有正常休息,肺腑虽能适应水下环境,却无法凭空抹去身体损耗。
血液里的寒意越来越重,心跳越来越慢,再这样下去,他会在水下失去意识。
到那时,不需要克莱门动手。
海水会替他收尸。
西伦眼神沉下。
他不得不改变方向,朝一处海崖下方的浅水洞游去。
那里离图索尔的包围线不远。
但有空气。
也有地下淡水渗出。
他需要那一点时间。
十分钟后,西伦爬进浅水洞。
洞内空间比之前的礁洞稍大,顶部挂着倒悬石刺,地面满是湿滑苔藓。
最深处有一道细小淡水泉,从岩壁中渗出,滴进一口天然石洼。
西伦先把泉水引过来,清洗伤口。
海盐被冲开的一瞬间,疼痛像火一样炸起。
他额角青筋微跳,却没有发出声音。
处理完伤口,他取出半瓶阴灵源水。
这东西不能再省。
若省到死,就没有意义。
西伦仰头饮下一小口。
阴冷药力顺喉而下,落入腹中,像一枚冰针刺进身体深处。
玄阴吐纳法自然牵引,寒意沿着脊骨上行,再向四肢扩散。
他又取出一截净心灵香。
没有点燃。
水洞潮湿,烟气容易外泄,也容易被追兵察觉。
西伦只是将香截贴在鼻下,嗅了一口残留香气,勉强稳住精神。
随后,他进入深度冥想。
不是安全的深度冥想。
而是把一只脚踩在悬崖边上的冥想。
外界感知没有完全收回。
身体修复没有完全展开。
精神核心被迫一分为二,一半沉入寒息,一半监听水洞外的动静。
这很危险。
稍有不慎,寒息就会失控,精神也可能被疲惫拖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