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沉默片刻。
“或许。”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外头街巷渐渐有了声音。
卖炭人的车轮碾过积水,远处有人喊热汤,还有孩子哭闹,被大人低声呵斥。
维多利亚醒了。
黑色烟囱开始吐雾,潮湿的砖墙吸着昨夜的雨,煤烟和药味混在一起,缓缓漫过街口。
伦德拿起一块酸黄瓜,咬得很慢。
“那就更不能乱动。”
西伦看向他。
伦德道:“吃完饭,早操。”
赛维差点把茶喷出来。
“他刚回来,身上还有伤。”
“就是有伤才要练。”伦德淡淡道,“不练,等他下次被人堵住,再慢慢跟伤口商量?”
赛维瞪了他一眼。
伦德不理她,只盯着西伦。
“能不能动?”
西伦放下空碗。
“能。”
伦德点头。
“那就吃快点。”
赛维嘴里低低骂了两句,还是起身去厨房又端了一碗粥出来,重重放在西伦面前。
“先吃完。”
西伦看着那碗堆得几乎冒尖的热粥,顿了顿。
“谢谢。”
赛维别过脸。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老师还没穷到只剩酒瓶。”
伦德抬眼:“那几个酒瓶能卖钱。”
“闭嘴。”
桌边难得有了点活气。
西伦低头继续吃。
粥很烫,熏肉有点咸,黑面包硬得像石头。
可他的胃一点点暖起来。
这间破旧的屋子,漏风,潮湿,桌角不平,墙边还堆着废枪杆和破布。
却比图索尔庄园的长桌更让人放松。
因为这里没有人拿笑容当刀。
也没有人把请客当成设局。
吃完早饭,伦德拿起旧枪,朝院子走去。
“来。”
西伦跟着起身。
院门打开,晨雾还没散。
湿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炭烟和远处药房传来的苦味。
屋檐下,那台旧制冷器仍在平稳运转。
铜管上白霜细密,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赛维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院中的西伦。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真的已经不一样了。
从前的西伦像一把刚磨出来的刀,锋利,沉默,带着随时能割开人的冷意。
现在他更像一片深冬的湖。
表面安静。
底下藏着能冻死人的暗流。
院中,伦德把枪往地上一顿。
“早操第一项,不准用三阶蛮力,只练步。”
西伦站定。
“是。”
“第二项,收住寒意。你要是把院子冻裂了,自己赔。”
西伦看了一眼地上湿痕。
“尽量。”
“我要的不是尽量。”
伦德抬起枪尖,眼神重新变得锋利。
“我要的是做到。”
院子不大。
从东墙到西墙,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步。
地面坑洼,青石板裂了三块,靠近老树根的位置还有一处塌陷,昨夜雨水积在那里,形成一片浅浅的水洼。
就是这样一个小院,伦德却能把它用成战场。
“绕树。”
他站在院中,旧枪横在臂弯,声音很冷。
西伦没有问,脚下已动。
一步。
两步。
他的身体刚想自然提速,伦德枪杆忽然扫来,啪的一声抽在他小腿外侧。
力道不重。
但打的位置极准。
西伦脚步微微一滞,气息险些乱掉。
“慢。”
伦德道,“我让你练步,不是让你逃命。三阶体魄不是拿来压死自己脚下细节的。”
西伦调整重心,继续绕树。
老树枯枝垂下,树皮被雨水浸得发黑,枝头还挂着几滴残雨。
西伦每一次经过,衣角都会带起细风。
风动,水珠动。
水珠刚要落下,便有寒意下意识涌出。
咔。
一滴水在半空结成冰粒,落地弹开。
伦德眉头一皱。
“收!”
西伦脚步没停,呼吸却压低半寸。
寒意缩回肺腑。
第二滴水落下,终于只是水。
啪。
落在泥里。
伦德点点头。
“再来。”
于是整整半个小时,西伦只是在院里绕树、转身、退步、侧移。
没有赤星,没有大雷音,没有水线,也没有黄金大枪破风的凌厉声。
只有靴底踩过湿地的细碎响动。
一开始,西伦还觉得这种训练太轻。
很快他就知道错了。
不能用三阶体魄强压,不能让寒意外泄,不能牵动旧伤,还必须把每一步都落在最适合出枪的位置。
这比和人硬拼更难。
硬拼时,他可以把疼痛和疲惫丢在身后。
可现在,所有细节都被迫摊开。
左肋的伤会让他转身慢一线。
右肩的旧口会让他提枪时有一瞬不顺。
精神核心的裂痕会在寒意收束过紧时泛起刺痛。
他必须承认这些问题。
然后一点点驯服。
伦德站在旁边,眼睛比枪尖更毒。
“左脚太重。”
“腰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