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干净?”
“病。”摊主朝街尾努了努嘴,“先是桥洞那边,后来是东边排水沟,再后来几个打老鼠的也倒了。慈善医院的人说是寒季脏病,喝药就好。可我看不像。”
“为什么?”
摊主用破布擦了擦手。
“我年轻时在船上跑过货,见过港口瘟疫。
那东西来得快,死得也快。
可这次怪,病的人有些死了,有些没死,没死的反而开始往南边营地去。”
“没人管?”
摊主笑了一声。
“谁管?警署管咱们打架,收税,抓偷煤的。病?病是穷人自己的事。”
西伦喝了一口汤。
味道很差,咸得发苦。
“流浪者营地在哪?”
摊主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您问这个做什么?”
“有个熟人可能去了。”
“南边旧纺织厂后面。”摊主道,“不过您这种人最好别去。那里现在人太多,进去容易,出来难。”
西伦放下碗。
“多谢。”
他继续往南走。
越往前,人流越多。
都是衣衫破旧的流浪者、失业工人、病人和带着孩子的妇女。
他们像被同一股气味吸引的鱼,沿着街道、桥洞、排水沟边缘,缓慢流向同一个方向。
有些人低声议论。
“听说一天两顿粥。”
“有医生看病。”
“还能洗澡。”
“去了会登记名字吗?”
“登记就登记,咱们怕什么?”
“我听说有人进去后没出来。”
“病好了当然去找活干了,谁还回来睡桥洞?”
队伍边缘,有几个戴白口罩的人维持秩序。
他们穿着灰色长衣,袖口干净,鞋底却沾着同一种黑褐色泥浆。
那泥浆里混着石灰粉和某种药液味。
西伦没有靠太近。
他站在街对面一家关闭的铁匠铺屋檐下,用水汽观察。
流浪者营地门口设着木栏。
栏内有几口大锅,热气腾腾。旁边搭着简易帐篷,帐篷后方则是旧纺织厂残破的红砖楼。
每个进入的人都会领到一碗粥。
喝粥前,白口罩会给他们一小勺深褐色药液。
有人嫌苦,白口罩便温和地说:“喝了药,晚上不咳。”
那语气很柔和。
像真正的慈善者。
可西伦看见,喝下药液的人中,有几个皮下青黑纹路明显变淡,神情也缓和许多。
药液能压制病症。
但压制不等于治疗。
如果病源由他们培养,那药就是锁链。
第481章 流浪者营地的深处
旧纺织厂后的空地,比西伦昨夜所见更加拥挤。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灰白色的水汽压在低矮的棚顶上,像一层潮湿发霉的棉絮。
棚布被木桩和铁丝撑起,边缘滴着脏水,地面铺了碎砖和煤渣,可仍旧有污泥从缝隙里翻上来,踩一脚便会发出黏腻的声响。
排队的人比昨夜更多。
流浪汉,码头苦力,失业的女工,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脸上带着冻疮的老兵。
他们都沉默着,偶尔咳嗽两声,便立刻用袖口捂住嘴,像是害怕把身体里那点还没烂透的气息也咳出来。
营地门口架着两口铁锅。
热粥翻滚,米粒少得可怜,更多是切碎的根茎与发黄的菜叶,可那一点热气,已经足够让这些人眼底浮出短暂的光。
白口罩的人站在锅旁。
他们穿着灰色长袍,袖口干净,手套洁白,和周围那些沾满泥水与病气的人群格格不入。
每一个进营地的人,都会先被拦下,喝一小杯深褐色药液。
有人皱眉,有人干呕,可没有人拒绝。
拒绝就没有粥。
没有粥,就只能回到巷子里等死。
西伦站在人群外,黑色风衣领口微微竖起,目光越过一顶顶破旧帽子,落在营地深处。
那里用木板隔出一排临时病房,窗子都被厚布遮住,只能看见偶尔晃过的人影。
空气里有石灰味,药液味,潮湿布料的霉味,还有那缕若有若无的腐甜。
很淡。
淡到普通人只会觉得营地里味道难闻。
可西伦闻得清楚。
那东西与第三慈善医院门缝里渗出的黑色药液,与昨夜死鼠血肉里的蠕动颗粒,与灰十七尸体爆开的黑红泡沫,源头相近。
它们像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支脉。
有的污浊,有的浓稠,有的还只是从地下渗出的第一滴黑水。
西伦迈步向前。
门口一名白口罩男人很快注意到他。
对方身材瘦高,眼角有细小皱纹,目光沉稳,不像普通药剂师,更像受过训练的守卫。
“先生,排队在后面。”
他的声音很客气。
客气得没有半点温度。
西伦没有去看粥锅,只是平静道:“我想进去看看。”
白口罩男人微微一顿。
他抬眼打量西伦。
黑风衣,皮手套,手杖,干净的靴面,以及那种即使站在贫民堆里,也无法被污泥掩盖的安静气息。
“营地内部不对外开放。”
男人说道,“这里收治的都是病人,涉及隐私,也涉及慈善医院的医疗机密。若您是捐赠人,可以留下姓名与金额,我们会向您寄送账目。”
西伦道:“我不是来捐钱的。”
“那就更抱歉了。”
白口罩男人侧身一步,挡住入口。
他动作不大,却恰好卡住了西伦前进的路线。
旁边两个正在分发木碗的灰袍人也停下手,视线若有若无地扫来。
更远处,病房后的木栅栏阴影里,有一股并不弱的气息轻轻动了一下。
西伦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
三阶。
不止一个。
还有一个气息收敛得很好,站位靠后,呼吸很轻,像是将自己藏进了雾里。
若不是他已入三阶,感知比从前敏锐太多,或许也会把那人当成普通护工。
一个流浪者营地。
免费施粥,免费发药,收容病人。
却藏着至少两名三阶,甚至可能还有更危险的人。
西伦没有强闯。
强闯很容易。
但这里有太多普通人。
一个惊慌的喊叫,一次失控的奔跑,一口翻倒的粥锅,都可能把这些病人推入混乱。
更何况,他还不知道病源究竟如何传播,也不知道营地里藏着什么。
“你们的药从哪里来?”西伦问道。
白口罩男人眼神不变:“由第三慈善医院统一调配。”
“第三慈善医院的哪一位医生?”
“先生。”男人的语气仍旧礼貌,却多了一丝警告,“如果您需要救治,可以登记。若您只是好奇,请离开。”
人群里有人不满地看向西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