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身体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要去。”
赛维张了张嘴,却没有再劝。
她知道,这一趟谁都不能替。
伦德死前最放不下的,不只是铁十字,也有那个远在小镇的母亲。
一个白发老人,也许还在以为儿子只是在城里忙,等某个天气好的日子就会回家看她。
西伦抱着骨灰盒,指腹隔着布料感受到里面沉默的重量。
他忽然觉得,这比黄金大枪更重。
葬礼后的当晚,西伦没有回北区府邸。
他回到南郊旧院,独自坐到深夜。
外面封锁线已经撤去大半,只剩零星的暗哨。
各方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明面逼近。
这份安静并不代表善意。
只是畏惧、观望和算计暂时压过了贪婪。
西伦把骨灰盒放在桌上,旁边是伦德的旧烟斗。
他取出那封写给林克家族的回信。
管家送来的措辞很正式。
林克家族接受请求,会以家族名义购买铁十字搏击俱乐部周边几处旧产业,并聘请原俱乐部人员继续经营。
对外理由是纪念伦德先生对维多利亚下城区秩序的贡献。
措辞漂亮,分寸也好。
没有提西伦。
也没有提黛西斯。
西伦将信纸折好,放进火里烧掉。
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不定。
随后,他又拿起兄弟会董事会回信。
米达修斯的字迹沉稳。
信里没有挽留,只说董事会尊重他的决定,荣誉董事身份自即日起撤销,但兄弟会永远记得他曾给予的庇护。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
“愿你在远海仍能握紧自己的黄金之心。”
西伦看了很久。
然后同样烧掉。
火焰吞没纸页,屋里只剩灰烬味。
半夜,罗德准备好了马车。
不是兄弟会常用的车,也不是西伦府邸的车,而是一辆租来的旧马车,车厢外涂着普通货运商行的标记。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收了钱便不多问。
西伦换上灰色长外套,戴上帽子,将骨灰盒抱在怀里。
赛维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旧围巾。
“这是他的。”他低声道,“以前冬天去镇上时戴过。”
西伦接过围巾,缠在骨灰盒外。
粗糙的毛线已经洗得发硬,边缘有一处补丁。
他忽然想象伦德年轻时戴着这条围巾,在寒风里回到小镇,推开母亲家的门,故作不在乎地说一句“我回来了”。
胸口又开始疼。
这一次不是伤口。
“我会把话带到。”西伦说。
赛维点头,眼泪又落下来。
“西伦少爷。”
“嗯?”
“别把自己弄丢了。”赛维哑声道,“老爷最怕的,就是你为了替他报仇,把自己也赔进去。”
西伦沉默了很久。
“我尽量。”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回答。
马车驶出南郊时,圣罗兰城仍在沉睡。
街灯昏黄,雨后的石板路反着冷光。
远处工厂烟囱吐出灰白蒸汽,像城市尚未完全散去的病气。
西伦坐在车厢里,抱着骨灰盒,听着车轮压过水洼的声音。
当马车经过旧纺织厂封锁区附近时,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被高高的木板围住,外围撒满石灰和教会净化粉。
几名守夜人缩在棚下,没人说话。
废墟深处看不见营地,也看不见钟楼。
可西伦仍能感觉到地底残留的腐臭与恐惧。
那里埋着很多无名尸骨。
也埋着伦德最后一枪的回响。
车帘落下。
西伦闭上眼,指尖按住骨灰盒边缘。
“老师。”
他在心里低声说。
“我们回家。”
马车向城外驶去。
夜色深处,圣罗兰城的轮廓渐渐被雾吞没。
而在天边最暗的地方,一线灰白的晨光,正缓慢撕开云层。
......
清晨,小镇的钟声响了三下。
图科尔镇比圣罗兰城安静太多。
这里没有高耸的烟囱,没有拥挤的贫民窟,也没有成夜不灭的煤气灯。
薄雾贴着低矮屋顶流动,石子路两旁的矮篱上挂着露水,远处田野泛着湿润的青色。
马车停在镇口时,西伦有一瞬间不太适应这种安宁。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清晨。
没有枪声,没有封锁线,没有腐甜的病气,也没有无数人在暗处窥探时带来的冰冷恶意。
只有面包房飘出的麦香,早起妇人提着篮子从街角走过,铁匠铺里传来第一声清脆敲击。
这安宁几乎让人觉得不真实。
第500章 维多利亚再一次迎来了和平
西伦付了车钱,没有立刻去伦德母亲的住处。
他先去了镇上的小杂货铺。
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原本正打着哈欠整理柜台,看见这个脸色苍白却衣着体面的年轻人进门,立刻精神起来。
“先生,要买些什么?”
西伦看着货架。
他并不擅长给老人买礼物。
最后,他买了一罐上好的红茶,一包细白糖,两盒软饼,一条厚羊毛披肩,还有几瓶镇上能买到的补养药剂。
想了想,又买了一束新鲜小花。
店主一边包东西,一边好奇地问:“先生是来看亲戚?”
西伦停了一下。
“来看一位长辈。”
“那您可真有心。”店主笑道,“镇上老人最喜欢有人来陪着说话,礼物倒是其次。”
西伦没有接话。
他抱起包好的东西,沿着店主指引的小路往镇西走。
伦德母亲住的地方不难找。
一栋带小花园的旧屋,白墙有些剥落,窗台摆着几盆养得很好的花。
院门边挂着一枚小小的铁十字挂饰,已经生锈,却被擦得很干净。
西伦站在门前,忽然发现自己比面对福尔斯时更难抬手。
骨灰盒放在随身皮箱里。
它很轻。
却压得他肩膀几乎抬不起来。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屋里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内。
她个子不高,背微微弯着,脸上皱纹很多,眼睛却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