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类,是半路修行,体内已有杂法旧劲的人。
他们的大筋早被不同法门拉扯过,若不重新梳理,第三重会比常人慢数倍,痛数倍。”
讲堂中,有人悄悄转头看向后排。
西伦神色平静,像没听见。
白发师长的视线也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却没有点名,只是淡淡道:“慢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慢。”
这一句话,让西伦握笔的手微微顿了顿。
课程持续到午前。
白发师长不仅讲了总纲,还亲自示范了几次第三重的基础吐纳。
他站在原地,只是缓缓抬臂,袖袍下的肌肉几乎没有明显鼓胀,可讲堂内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阵极低的潮声。
不是从湖中传来。
而是从他身体里传来。
那声音初时如细浪,随后一点点沿着肩、臂、肘、腕流动,最终在指尖凝成一缕淡蓝光泽。
老人屈指轻弹,空气中无声无息荡开一圈水纹,几丈外的铜铃轻轻一颤,却没有碎。
“看见了吗?”
老人收手。
“气力并非越响越强。能走得稳,能收得住,才叫河道。”
西伦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大雷音呼吸法的发力太猛,玄阴吐纳法偏阴寒,冥河之息更像一滩死水,风暴血脉又偏向奔涌雷潮。
这些东西若没有河道,便只能一次次靠意志镇压。
可人不可能永远靠意志撑着。
肉身会累,精神会疲,旧伤会在某个夜晚重新张嘴。
午后,西伦没有去食堂。
他回到东湖侧三号静室,关门,落锁,又在门缝与窗角布下一层极薄的寒意警戒。
地下石室里,聚魔阵纹泛着浅淡蓝光。
西伦脱下外袍,只穿一件薄衫,盘膝坐在石台上,开始第一次尝试覆海功第三重。
呼吸沉下去。
皮膜先动,如潮水贴岸。
随后肌肉层层松开,让气力往更深处渗。
这个过程,他已经练了半年,早已熟悉得近乎本能。
可当气力触及大筋时,西伦立刻感到一种生涩的阻滞。
像水流撞上了年久失修的铁闸。
他没有急着冲。
按照课堂所讲,他一点点辨认右臂大筋的位置,试图让气力绕过旧伤处,先从肩背沉入肘腕。
半个小时过去。
进展微乎其微。
大筋像一条极细、极紧的暗线,稍一触碰,便牵动旧伤。
曾被福尔斯拳劲震裂的胸肋,曾被神战撕开的肩背,曾被邪神残肢缝合过的手腕,都在同一时间传来隐痛。
西伦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继续降低呼吸节奏。
又过了半个小时。
一缕覆海气力终于勉强贴住右臂大筋。
还没来得及往下走,潜伏在右臂深处的青黑细线忽然轻轻一颤,像闻到药味的虫豸,试图顺着那条刚刚打开的缝隙钻出来。
西伦眼神骤冷。
玄阴寒意立刻落下。
咔的一声轻响。
他整条右臂表面结出细碎冰霜,刚刚温养出的那一点点进展也随之冻结。
疼痛从筋膜深处炸开。
西伦闭上眼,喉咙里溢出一口浊气。
失败。
他并不意外。
若覆海功第三重真能轻易修成,安拉修士当初就不会一眼看出他缺乏易筋化气的法门,伊莲娜也不会特意提醒他从头补足。
到了夜里,西伦又尝试了两次。
一次卡在胸背旧伤处。
一次被大雷音呼吸法残留的爆发习惯干扰,气力刚入大筋,便如雷音震荡,差点把半条手臂震得失去知觉。
第三次结束时,石室地面多了一摊淡黑色汗水。
汗水腥苦,带着腐朽气息。
西伦用冰霜封住,丢入废液桶中,随后披衣坐回桌前。
他重新翻开讲义。
字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冷静。
易筋化气,需温养,需药力,需引筋之物。
西伦的目光停在注解末尾几行小字上。
“若大筋旧伤严重,或体内气力驳杂,可辅以青潮藤髓、银纹筋骨鱼膏、海髓胶、千层水母筋液等物,缓慢温养。”
“上等材料由内院统一调配,外院弟子可凭贡献申请低阶替代品。”
他沉默片刻。
第二日,他去了惩戒院药务处。
药务处建在湖西,屋外晾着许多处理过的海兽筋膜与草药。
空气中混着海腥味、药苦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圣光净化后的清香。
负责登记的是一名年纪不大的助教。
听完西伦所需材料后,对方先是认真翻了几页册子,随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青潮藤髓还有少量,但只对内院弟子开放兑换。”
“银纹筋骨鱼膏最近三个月没有库存,前线海域捕获量很少,需要提前申请。”
“海髓胶倒是有低阶品,不过效果一般,对三阶非凡者意义不大,而且价格很高。”
“千层水母筋液……”
助教翻册子的手停住,语气有些微妙。
“这个属于稀罕材料,普通弟子不能直接购买。即使有钱,也要看权限和排队顺序。”
西伦问道:“多少钱?”
助教看了看他,报出一个数字。
西伦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买不起。
而是低阶替代品都如此昂贵,高阶品恐怕根本不是单纯用英镑能解决的东西。
他又去了藏书室,借阅几本关于易筋化气的补充札记。
札记里不同前辈的批注大同小异。
第三重最耗时间。
资质好、身体干净、材料充足者,三五个月可入门,一两年小成。
半路重修、旧伤复杂者,若无材料辅助,十年也未必能彻底梳理干净。
西伦看到这里,指尖停了很久。
十年。
他没有十年可以慢慢耗。
傍晚,他又去打听冥河之息所需材料。
寒沼腐木和阴河沉砂在星环岛确有渠道,但品质好的同样被各大势力把控。
至于溺亡者银币,涉及阴寒、亡魂与水葬旧俗,被修道院列入危险材料,必须由内院弟子提交用途说明,再由执事审核。
西伦从药务处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东湖上浮着一层薄雾,水面映着远处讲堂的灯。
他站在湖边,没有立刻回静室。
半年里,他很少主动与人来往。
上课,修炼,付钱,兑换基础材料,偶尔回答师长问题。
除此之外,他像一块沉进修道院湖底的石头,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可现在,他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关起门就能做成。
覆海功第三重需要材料。
冥河之息需要材料。
雷灵需要雷性资源。
将来无漏金身更是一个吞钱吞资源的深坑。
散修的困境,从来不是一句努力就能越过。
西伦抬眼望向远处。
前庭石路上,几名惩戒院弟子正结伴走过。
最前面那道身影穿着修身制服,腰间佩银剑,步伐干净利落,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伊莲娜。
她似乎刚从院务处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件,眉眼间带着些许疲惫,却仍保持着惯有的挺直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