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后慢慢聚焦。
他没有立刻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先看洞口,又看自己身旁的黄金大枪。
确认武器还在,他才哑声道:“多久?”
“不到半个小时。”伊莲娜答道,“我们暂时安全。”
西伦闭了闭眼,感受体内情况。
很糟。
赤星之枪那一下几乎把他半年修养积攒下来的稳定状态打散一部分。
覆海功建立的潮劲河道被震得多处淤塞,右臂深处的邪神残肢像闻到血腥味的蛇,正一寸寸探出细线,试图替他修补裂口。
那种修补很有效。
也很危险。
西伦毫不犹豫调动玄阴寒意,将那些细线冻回去。
骨髓里传来针扎般的疼痛,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伊莲娜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忍不住道:“你刚才那一枪,代价很大?”
“比预想大。”
西伦声音很低,“伦德老师传过我一式枪法,我以前只能练形,不能尽意。刚才灵光乍现,勉强施展出来了。”
“勉强?”伊莲娜忍不住看了一眼洞外,“你一枪打死了一个三阶。”
西伦平静道:“也差点把自己打死。”
伊莲娜一时无言。
这话不像玩笑。
西伦抬手按住胸口,缓缓调整呼吸。
他用月忆冥想法稳住精神核心,再以覆海功牵引残余气力,让身体进入一种近乎沉睡的空灵状态。
呼吸渐渐变得细长。
伊莲娜看出他在恢复,便没有再打扰。
过了一会儿,西伦睁眼道:“希望能唬住那人吧。”
伊莲娜皱眉:“你觉得他们会回来?”
“可能会。”西伦道,“那老者不是蠢人,只是一时被雷光和年龄吓住。等他冷静下来,疑点会越来越多。”
“比如你身上的修道院外袍?”
“比如我没有令牌,没有圣殿服饰,还重伤逃离。”
伊莲娜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真学过雷系法门?”
西伦抬起右手。
掌心里,一点青白雷光又浮现出来。
这一次没有方才那般声势,只像一尾极小的游鱼,在他掌纹间缓缓游动。
“以前学过类似淬炼体魄的雷系呼吸法。”西伦说道,“后来又得到过一种雷灵手段。”
雷光在他指尖凝聚成一团极微小的灵体雏形,像一粒被风吹得不断摇晃的雷种。
伊莲娜眼神微亮。
她靠近些许,仔细看了看。
“这不像普通法门凝出来的雷劲。”她低声道,“更像一种天赋雏形。”
“的确是天赋。”西伦没有说得太细,“可惜需要不断培养,才能真正发挥实力。现在只是样子货,效果很弱。”
伊莲娜若有所思。
样子货?
她想起刚才雨幕中那一缕雷光造成的震慑,心里不由得有些复杂。
很多时候,样子货也足够救命。
“你还真会藏。”她说。
西伦淡淡道:“活得久一些,总要藏一点。”
伊莲娜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样的人,说自己是海魔圣殿弟子,确实挺像。”
“哪里像?”
“傲慢。”
西伦看了她一眼。
伊莲娜补充道:“不过你是装出来的,他们那种傲慢,是从骨头里觉得别人都该给自己让路。
你不一样,你只是觉得解释很浪费时间。”
西伦沉默了一下,道:“省力。”
伊莲娜忍不住低笑。
笑声很轻,很快便被雨声盖住。
可这种短暂的松弛没有持续太久。
西伦重新闭上眼,低声道:“我要进入深度冥想,你替我护法。”
“多久?”
“两三个小时最好。”西伦道,“深度冥想可以让身体进入空灵状态,吐纳自行运转,恢复会快很多。”
伊莲娜眉头微皱:“如果敌人来了?”
“叫醒我。”西伦顿了顿,“如果来不及,你先走。”
伊莲娜脸色一沉。
“你再说一遍?”
西伦睁眼看她。
伊莲娜冷冷道:“我不是来听你交代遗言的,你救过我,我不会把你扔在洞里等死。”
西伦没有争辩。
他只是点头,随即沉入冥想。
气息渐渐变得微不可察。
若非胸口仍有极轻微的起伏,看上去几乎像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伊莲娜坐在洞口,双剑出鞘半寸。
她抬头望向雨幕。
山林深处,雾气翻涌,树影如一片片沉默的黑墙。
她忽然想起西伦方才那句“活得久一些,总要藏一点”。
她出身惩戒院,自幼有父亲庇护,有法门,有老师,有规矩。
即便后来被奥德里奇纠缠,被海魔圣殿逼迫,她厌恶那种权势压人的感觉,可她终究没有真正跌进过底层泥沼。
西伦不一样。
他像是从泥水和血里一点点爬上来的。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时候该讲规矩,什么时候该杀人,什么时候该撒谎,什么时候该把一切压进一枪里。
伊莲娜握紧剑柄,心里那点原本因亲近而生出的轻浮念头,不知不觉淡了许多。
这个人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
重到她刚刚碰了一下,就已经感觉到了冷。
与此同时,密林另一侧。
灰发老者带着矮壮男人和瘦脸女人快速穿行。
他们没有停留,直到离开那片乱石空地数里,老者才终于放慢脚步。
矮壮男人忍不住道:“长老,我们就这么走了?少主死了,回去怎么向清白太子交代?”
老者脸色阴沉。
“你懂什么。”
瘦脸女人低声道:“可那小子未必真是海魔圣殿弟子。”
老者眼神一冷:“我当然知道未必。”
他回头看向雨幕深处。
“可若是真的呢?”
两人顿时沉默。
老者咬牙道:“清白太子的弟弟死了,我们担责。可若杀了圣殿嫡系,别说我们,便是清白太子也未必担得住。”
矮壮男人仍有不甘:“可他穿的是圣光修道院衣服。”
“所以才更麻烦。”老者道,“也许是伪装,也许是任务,也许是圣殿和修道院暗中有什么安排。那些大势力的事,你猜得透?”
三人正说着,前方雨幕忽然被一股无形气息分开。
一道身影从林间缓缓走出。
那是个持刀男人。
他看上去三十岁上下,面容冷峻,身穿深蓝近黑的长袍,袖口绣着银色雷纹,腰间悬着一块海兽骨质令牌。
雨水落在他周身三尺外,便被一层细微的气机弹开。
男人的气息沉稳而锋利。
像一柄藏在海底的刀。
老者脚步一顿,瞳孔猛地收缩。
海魔圣殿弟子服。
真正的。
持刀男人目光扫过三人,又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血迹,平静问道:“清白太子何在?”
老者脸色数变。
矮壮男人失声道:“又一个海魔圣殿的?”
持刀男人眉头微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