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下来。
伊莲娜躺回床上,却没有立刻闭眼。
窗外夜空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澈,一轮弯月悬在远处海面之上,银白月光穿过半掩窗帘,落在床边地板。
她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刚才的话。
愿意一起喝酒的人。
随后,画面变成鸣雷崖练武场。
西伦持枪站在积水中,眼神专注,神情平静。
他说“不如我是什么很低的评价吗”,又一本正经地说自己的天赋还可以。
想到这里,伊莲娜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紧接着,她又想起酒楼。
西伦让她少喝一点,将外袍披在她肩上,扶着她穿过夜晚的街道。
还有更久以前。
黑渊密林的暴雨中,西伦身受重伤,仍挡在她身前;狭窄山洞里,她拼死守住洞口,而西伦醒来后以长枪挡下费舍尔的刀。
他们一同杀过海盗,一同面对过清白太子,也一同保守着那个荒唐的“伊泽师兄”秘密。
普通朋友。
伊莲娜在心中重复了一遍。
这个形容似乎没有错,却又好像少了些什么。
她从未认真想过这些。
奥德里奇的求爱让她厌恶,是因为那里面没有感情,只有家族利益和修道院的权力。
那些被她容貌吸引的男人,同样只敢远远欣赏一张脸,从不在意她手中的剑,也不在意她究竟想成为什么人。
西伦不一样。
他似乎根本没有把她当成需要讨好的贵族小姐。
会和她联手杀敌,会直言她实力不如自己,也会在她因为失败沮丧时,用笨拙得近乎气人的方式安慰她。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伊莲娜望着窗外弯月,酒后的心跳仍比平时快上几分。
她似乎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询问夜空中那位古老而沉默的神明。
“月亮女神。”
“你能告诉我,我的内心在想什么吗?”
月光无声落下。
没有回答。
伊莲娜看了许久,终究抵挡不住涌来的困意。
她翻过身,将半张脸埋进柔软枕头,淡金长发散落在白色床单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逐渐平稳。
窗外弯月缓慢西沉。
而在远处鸣雷崖上,西伦已回到洞府,重新摊开了沉星海岸的地图。
地图边缘,那尊无面六臂神像的暗红纹路,正像血管一般,在月光下悄然明灭。
......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从云层后透出时,鸣雷崖上仍笼罩着一层湿冷薄雾。
海风穿过崖壁间的狭缝,发出低沉呜咽。
洞府深处,西伦缓缓睁开眼睛。
他盘坐在静室中央,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淡青色水汽贴着皮肤流转,时而汇聚成浪,时而沉入血肉。
心脏每跳动一次,细微的青白雷光便顺着血管扩散,淬炼着体内尚未彻底圆满的筋骨。
良久,西伦吐出一口浊气。
气流中夹杂着一缕极淡的黑雾,离开口鼻后并未散开,而是在半空凝成一条细线。
西伦抬起手指。
黑线像是受到牵引,重新没入他的掌心。
专家级的冥河之息。
经过幽冥莲淬炼,这门阴寒法门已经不再只是腐蚀血肉。
若是敌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近距离吸入,精神同样会遭受亡者残念般的冲击。
塞缪尔便是在这上面吃了大亏。
不过西伦并未因为掌握了这张底牌而放松。
与邪神有关的力量无法用常理衡量。
面对沉星海岸那尊失落神像,冥河之息究竟有没有作用,依旧是未知。
他检查一遍体内状态,随即起身。
墙边整齐摆放着数只皮袋,其中装着疗伤药剂、解毒药粉、驱散精神污染的香料,以及两天份的压缩口粮。
西伦逐一确认。
随后,他解下腰间暗金色带子。
气力灌入其中,细密暗红纹路依次亮起,原本柔软的金属迅速绷直,转眼化作一杆沉重长枪。
沧雷枪。
西伦握住枪尾,手腕轻轻一抖。
嗡!
低沉枪鸣在静室内响起。
水汽沿着枪身纹路向前流淌,青白雷光则隐藏在水流之下,直到抵达枪尖才瞬间亮起。
第576章 同行,前往探索神像
一闪即逝。
西伦收回气力,沧雷枪重新变软,被他盘在腰间。
经过数月磨合,这杆枪几乎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蓝潮剑融化后形成的水脉能完美承载覆海功气力,雷灵石打造的雷心又能将大雷音呼吸法与雷蛟之心产生的雷劲凝聚起来。
即使不施展赤星之枪,它也足以承受九重潮劲与沧雷枪术的连续爆发。
西伦穿上深色长衣,将海魔血棉衣贴身套在里面,最后披上一件不起眼的灰黑外袍。
推开静室石门时,天色已经亮了。
洞府外并没有看见斯维因。
老师几日前便离开修道院,前往北侧海域斩杀一头四阶海兽,归期未定。
布鲁诺同样接了驻守任务,整个鸣雷崖显得格外安静。
西伦沿石道走向洞府出口。
阵法打开,潮湿海风迎面扑来。
一道修长身影正站在崖边。
淡金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伊莲娜一手按住发梢,另一只手拎着不大的黑色皮箱。
她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蓝长衣,腰间挂着长短双剑,银灰绳索隐藏在外袍内侧,只露出一小截金属扣。
听见脚步,她转过身。
目光在西伦身上停留一瞬,随后落向天际。
“你倒是让我好等。”
西伦看了一眼晨光。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半刻钟。
“我没有迟到。”
“但我提前到了。”
“那是你的事。”
伊莲娜微微眯起眼睛。
昨夜酒醒后,她本就因父亲的那番话有些不自在。
此刻看见西伦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那点复杂心绪顿时消散了大半。
果然。
还是熟悉的西伦。
西伦眨了眨眼睛,像是意识到刚才的话不够妥当。
“谢谢你等我。”
伊莲娜一怔。
她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忽然堵在喉咙里。
清晨海风拨动她额前几缕碎发,淡金发丝掠过脸颊。她偏过头,声音轻了些。
“倒也不必。”
“我只是有守时的习惯罢了。”
西伦点点头,没有继续讨论这件事。
两人沿着山路向下走去。
清晨的圣光修道院已经苏醒。
远处传来沉闷钟声,几名外院弟子肩扛铁木枪桩,沿石阶向训练场走去。
药务处附近的烟囱冒出淡白蒸汽,空气中隐约飘来药草煎煮后的苦味。
路过内院主路时,不少人认出了西伦与伊莲娜。
最近一个月,西伦的名字在内院出现得太过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