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没有叫她走开，因此阿克提只能跪在原地，听她的主人兴致勃勃地与那头可怕的怪物谈论有关于生育的话题。
即便对于现在的罗马人来说，生育也是一件神圣而又庄重的事情。
没有人会认为讨论这样的事情代表着下流和无耻。
女人们会成群结队地走入维纳斯、克瑞斯、特拉以及神后朱诺的神殿去祈求自己能够早日有一个、多个健康的孩子，男人更是毫不掩饰自己对于生育力的追求。
奥古斯都立《通奸法》，更多也是为了保证罗马公民的生育率。
像是塞壬、哈耳庇厄这样的怪物，就更是没有道德和心理上的负担了。
对于尼禄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塞壬都给了回答，她甚至很高兴尼禄能够对这些事情感兴趣，说不定，明年她的孩子就能够有一个父亲了。
尼禄则对那颗差点被自己当做煮鸡蛋吃掉的卵印象深刻。
不过他也觉得很奇怪，如果塞壬的卵就只有那么大的话，在得到男人的精血后孵化出来的，难道也是一只可以放在手心上的小塞壬吗？
那样的话还真是有些可爱。
可惜的是，塞壬的回答马上打破了他的幻想，在得到父亲的血脉后，它会长大的，它并不是真的鸡蛋，它的壳更像是果子的外衣，会随着“果实”长大。
在卵孵化的时候，它会逐渐地变大，变薄，同时也变得更为坚韧。
作为一种凶悍的怪物，塞壬很少会将卵随身携带在身边，只会寻找一处安逸而又宁静的场所放置她们的卵——譬如那个蓝洞。
为何会有外来的塞壬与她们争夺这个蓝洞？正是因为那里是再好也没有过的孵化地点。
她们会将卵埋进沙子里，等它慢慢长大，一直长到双手环抱大小，幼小的塞壬会用指甲割开坚韧的软壳游出来。
她们就和鲨鱼一样，一出生便有着利爪獠牙，马上就能够接受母亲或者是其他塞壬的投喂。
“你的母亲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闻言塞壬便笑了出来，“怎么可能呢？
母亲曾经有很多个孩子，有的会在成熟之后离开母亲重新建立一个族群，有些则试图攻击母亲——当然没有成功，她们会被母亲吃掉。
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到出现一个年轻强壮的塞壬击败现在的塞壬首领为止，还有的就是……”说到这里，塞壬也露出了些许怅然之色，虽然知道自己与母亲必然会有一番争斗，但母亲离去得确实太过仓促……
“我之前的几个姐姐都是失败者，或许是因为我们的母亲还年轻，强壮，她们的尝试都失败了，成为了我母亲口中的美食，不过我想母亲对我还是有些喜爱的，毕竟我继承了她的黑眼睛，在塞壬中黑眼睛很罕见，据说这是来自于冥神的祝福。”
尼禄“哦”了一声，继续追问。
“但我曾听说，你的族群中，塞壬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契约中所约定……”
“我也不是很清楚。”塞壬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有意避重就轻：“前几年你们的皇帝还是那个年轻的卡利古拉时，我身边的塞壬——无论是刚成熟的，还是已经衰老到不该有卵的，都有了，并且最终都孵化了出来。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年，与原先只有最强壮的几条塞壬才有卵，并且将其孵化完全不同。
我们的族群原来只有十几条塞壬，就是那十几年疯狂的增长，到了近两百条。
不过因为之后与许德拉的后裔发生了冲突，你知道的……现在的塞壬大约在五十条左右。
放心，我有按照契约，只保留了三十只，其他人的卵都已经被吃掉了。”
尼禄确定塞壬没有说谎，他在朱庇特的神殿中看到的有关于塞壬的记载也是这么说的——塞壬的繁殖能力并没有那群蓝洞中的同类那么强。
或许他还应该去找找哈耳庇厄、半羊人、宁芙等怪物的记录，才能够确定心中的猜测。
因为这次暴君蜥蜴的暴动所导致的事故，祭司们众口一词地说，自从他们踏进了神庙，接受了有关于神祇的教导，他们就已经发现，自从白银时代后，曾经时常出没在密林、沼泽与湖泊中的怪物也跟着渐渐地少了。
这么多的暴君蜥蜴，根本不该存在才对。
祭司们的职责之一，就是无论是神灵后裔还是自然中的精怪，都有着观察、把控、防御或者是剿灭的任务。
也就是说，不能够让它们肆无忌惮地泛滥下去，也不能够让它们彻底地灭绝，前者是为了保证罗马公民的安全；后者则是因为这些怪物也同样是宝贵的资产，尤其是牵涉到神祇的那些。
作为一个祭司，对此一无所知就是毋庸置疑的渎职。
还记得那个马尔斯的祭司吗？提图斯差点因为他的放纵而被沼泽宁芙吃掉。
他正是因为在这方面懈怠职守，尼禄才将他的所作所为报告给了皇帝，而皇帝身为大祭司长，确实有权力将他召回罗马，并褫夺他的职位。
塞壬的数量被隐瞒，这并不能责怪岛屿上那些神祇的祭司，毕竟塞壬如果想要躲藏的话着实是太简单了——但这些祭司之后也曾被皇帝追责。
那么，这些暴君蜥蜴的出现又是否应当归罪于附近神殿的祭司们呢？
他们一个供奉的是大力神赫丘力，一个供奉的是战神马尔斯。
他们对此确实有责任，毕竟负责初步勘探的就是他们，但他们也倍感委屈，暴君蜥蜴是一种生活在地下的怪物，它们会在泥土中挖掘甬道和洞穴，猎物有地下的也有地上的，但只在夜间活动，至于那些被它们的视线烧焦的树木，崩裂的岩石……在丘陵和山岭上，并不出奇。
何况他们认为，如果地下有什么的话，人们建造运河时的动静，也会把它们惊醒。
但事情就是那么的古怪，在最后的那段时间里，正处于暴君蜥蜴的冬眠期，暴君蜥蜴冬眠的时候与毒蛇、乌龟一样，即便把它挖掘出来，也不会挣扎或者逃走。
但等到三月份的时候，它们已经逐渐苏醒，可那个时候人们只是对人工运河进行最后的勘测，修整与检查，并不能惊醒它们。
虽然它们确实留下了痕迹，就是那些焦枯的草木，就是尼禄看到的那些……但就算是尼禄也没有第一时间想起这可能是怪物留下的。
但是人们击溃堤坝，富基努斯湖的湖水咆哮着冲击周围的土地时，它们就醒了。
它们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四散奔逃——确实不是那种具有着强大进攻性的怪物——与它们的名字并不相符。
但它们最终还是被卷入了洪水，万幸命运没有太过苛刻，罗马人在清除了水库以及河道中的毒素后，不断流入运河和水库的湖水，更是进一步稀释了可能存在的毒素——说的是那些漫溢出来，焚毁了周围山林以及山林中生命的那些。
罗马城中的水井也被投入了摩吕药草，水库，水渠都被投放了小鱼以确定这些饮水的安全——水渠被重新修好，如奥古斯都以及克劳德乌斯所期望的那样，富基努斯湖为罗马泉的人民带来了新的水源，这确实值得安慰。
至于这些暴君蜥蜴是否是人为投放在那里的，这点也得到了否认。
毕竟人类没法悄无声息地在地下挖掘出上千尺弯曲，狭长的甬道，而且暴君蜥蜴的甬道和洞穴泥土都是焦黑的——后来他们将整个地面全都翻了过来，确定就算有一千条暴君蜥蜴，也没法在短时间里挖出那么多土……甬道和洞穴里还有它们留下的粪便和猎物骨骸。
要说有人在十一年前就设下了这个陷阱……暴君蜥蜴不是死的，是活的，谁能保证在那么长的时间里，这些怪物会一直乖乖地待在原地。
如果一定要找个罪魁祸首，或许就是那个突然之间，导致了所有怪物都进入了“狂欢期”的存在吧。
尼禄陷入了沉思，塞壬乐得继续留在他怀里，只有跪在一边的阿克提，心中充满了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阿克提事实上有些——不太像奴隶。
当初克劳狄乌斯皇帝购买他们的时候，特意说过，他想要一些不谙世事的少年少女来服侍他，因此他们并未如其他的奴隶那样吃过太多的苦头，加上卡普里岛一年里有八九个月都是空着的，因此养成了她大胆又天真的性格。
这种性格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有好有坏，对奴隶来说就只有坏了。
她曾经以为，自己对尼禄而言，至少是有些不同的——她甚至幻想过，能够如以斯帖那般，成为尼禄的妻子，而后引导他皈依——这样的话，她甚至还要超过以斯帖呢，以斯帖也只是说服了丈夫不要听信谗言，杀死所有的犹太人而已（见作者有话说）。
尼禄无情地击破了她的幻想。
在罗莉娅这里，她又吃了好一番教训。
罗莉娅是曾经做过皇后的人，如何管理奴隶，操持家务，简直就是已经铭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她一抬眼就能看出阿克提的幼稚，这样的人并不适合放在尼禄这里，但尼禄并没有把她弃置一旁，就表示他可能还要用到她。
虽然罗莉娅并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她相信尼禄会愿意看到一个更为恭顺的奴隶。
而最让阿克提感到难以相信的是，一个商人找到了她，他出示了身上佩戴的“耶稣鱼”，不仅如此，他带来的竟然是使徒彼得的消息。
能够得知那个差点因为自己的狂妄而丧命的使徒还活着，阿克提当然是万分欣喜的，使徒甚至给她写了封信，信中说，她的心是好的，做的也不是错事，甚至她的主人也没有做错事——他是朱庇特的祭司，又是皇帝的养子，罗马的军事保民官，他有他的职责需要履行。
他希望她一切安好，她的主人也是，“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要无限次饶恕，不是七次，而是七十个七次”。
他希望阿克提能够继续待在尼禄身边，但千万不要抱着仇恨——因为这不是他的过错，他只是还在迷茫中，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她要用自己的爱与仁慈去感化他，就像是让一个从未尝过甜味的人品味蜂蜜，当他知道自己的错误时，必然会千百倍地偿还……
阿克提的惊讶无需多说，但作为传信者的商人倒是很清楚为何使徒彼得会如此说，如此做。
他们现在所有的东西太少了，他们的信徒中甚至找不出一个高级军官，遑论官员和元老，尼禄是皇帝的养子，裁判官，将来还是执政官，而且皇帝有意将他当做阿格里帕使用，这就意味着他将来会征服更多的土地。
一个征服者信仰的是哪位神祇，那片新的土地就会归为那位神祇所有，就像是罗马人到了哪里都会携带着维斯塔女神的灶火，并且在当地建立起朱庇特、朱诺、维纳斯与马尔斯的神殿。
因此，哪怕他利用了阿克提，抓捕和惩戒了他们，基督徒依然不会对他心怀什么怨恨，相反的，他们会紧紧地抓住这个机会，让阿克提去影响他，让尼禄成为他们的保护者，叫他皈依，叫他回到那位唯一的神祇的脚下。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即便牺牲几千人几万人，他们也丝毫不会在乎。
第一百一十七章 科尔布罗
尼禄数了数环绕在自己身周的这几个女性，或者说是雌性，不由得哑然失笑。
唯一一个只是被自己的容貌和躯体所吸引的，竟然只有像是条章鱼般伏在自己身上的塞壬。
哈耳庇厄最初就是带着目的而来的——虽然看上去也是被他的容貌所吸引，但尼禄可以确定她是众神派遣到自己身边来的耳目。
之后是阿克提。
事实上，阿克提并没有多少选择的自由。哪怕小阿格里皮娜要她去服侍的不是尼禄，而是克劳狄乌斯，她也没有反抗的权力。
这个单纯的少女对尼禄确实有过朦胧的好感，但这个好感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撕碎。他们之间的地位过于悬殊，悬殊到，尼禄在做出任何决定时，都不必将她放入考虑的范围。
罗莉娅起初对于男性，甚至于婚姻、家庭是怀抱着畏惧的，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想要继续自己的隐居生活，但她已经被推上了前台，被小阿格里皮娜看见，再加上拥有一大笔可观的资产，小阿格里皮娜不会允许她轻易摆脱自己的掌握。
她来寻求尼禄的保护，也是因为已经走投无路了，尼禄最欣赏她的一点，就是她是一个富有责任心的妇人——既然已经成为了尼禄的被保护人，她就毫不扭捏地肩负起了应有的职责，不为名声哀叹，也不为贪婪行险，在确定尼禄不是第二个卡利古拉后，她就向他交托了所有的一切——这比任何誓言都有用。
虽然女人无法如男人那样去经商，从军和成为官员，但罗莉娅确实填补了尼禄身边的空缺，她与尼禄相伴虽然不是夫妻，但两者之间确实有着一些夫妻才有的情分。
因此，当晚上两人肩并着肩，头靠着头，躺卧在床榻上的时候，罗莉娅向他举荐了一个人。
尼禄并不惊讶，刚开始是以为罗莉娅想要钱，这并不奇怪，她将自己所有的资产全都交给了尼禄换取被保护的资格，留在手上的也只有区区几万塞斯特斯。
虽然尼禄的钱大把的从她手上流过，但她似乎从来就没有想过中饱私囊，现在尼禄几乎可以说是皇帝的副手，又是裁判官，每天都要处理上百桩案件，罗莉娅乘机为自己积蓄一些钱财无可厚非，而且他相信罗莉娅不会为了钱，举荐一个酒囊饭袋。
她知道尼禄真的会翻脸的。
“他是格奈乌斯·多米提乌斯·科尔布罗。”
罗莉娅鼓足勇气说道，还带着几分羞涩。“他在上日耳曼军团中担任窄带军事保民官，是我的兄长。”
“你的兄长？”尼禄睁开了眼睛，有些意外地问道。
想起这个因为她而被打压、诋毁，即便功勋累累却还是不得寸进的兄长，罗莉娅的神情就有些忧郁，她出生于一个富有的骑士阶层，几乎从未遭到过任何挫折。
在那段不堪的记忆中，兄长因为想要阻止卡利古拉带走她而袭击了皇帝，立即被以叛国罪的罪名押送到马梅尔监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处死或流放，为了保住自己的家庭，罗莉娅才屈从了卡利古拉。
但就像是她在不久前的皇后争夺战中装聋作哑，隐藏了自己本身的光华那样，她也成功地在几个月内就让卡利古拉感到索然无味。
可罗莉娅低估了卡利古拉这个权力怪物的心胸，他虽然与她离了婚，却还是不允许她拥有一个幸福的未来，她没有自杀，没有逃走，也是因为卡利古拉反手又将她的兄长送往了遥远的日耳曼军团。
她的兄长是个军人，并且以此为自豪，之前在卡帕多西亚就做到了财务官的位置，但在他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却被卡利古拉恶意地拔擢为了上日耳曼军团中的一个窄带军事保民官——虽然是提升，但在那个陌生的地方，人们都在嘲笑他是靠着自己的妹妹得到了这个位置……
等到卡利古拉死了，人们又因为克劳狄乌斯皇帝的缘故而不得不继续让他留在那个尴尬的位置上。
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他在写给罗莉娅的信中，希望罗莉娅不要因为他的事情而做出任何牺牲。
他在信中说，将近四十岁的年纪，服役十五年，在马尔斯与维纳斯的庇护下，他依然平安，没有失去一只手，或者是一只脚，更没有死在战场上，或许还能够平安地度过接下来的十年，宣布退役，而后回到他们的身边。
但罗莉娅曾经在家中与兄长一起生活了很久，当然知道科尔布罗同样有着勃勃野心——他不但在战场上足够英勇，善于判断战机，甚至可以利用自己对周边情况的把握来予以反击。
他甚至无数次的说过：可惜自己那时候太年轻了，无法入伍，不然的话，他也希望能够跟随日耳曼尼库斯一起去征服高卢人、不列颠人以及帕提亚人。
那么，既然现在站在战场上的不是卡利古拉，也不是克劳狄乌斯，她何不让自己的兄长一展抱负呢？
听说尼禄正在从高卢召回他的两个军团，加上一个辅助军团。
第五军团和克劳狄-高卢军团——也有人称他们为巨人军团，以及那个以山外高卢人为主的辅助军团——它被尼禄命名为圣火第一军团，而且与其他的辅助军团不同，在装备和补给上，他们虽然比正式军团略低一筹，但也称得上优良，而且他们的士兵无需服满二十五年军役，尼禄承诺过，只要他们跟随过他打过三次远征，他就可以给他们罗马公民的身份！
而且尼禄在战利品和奖赏上从不吝啬，谁也没想到已经被凯撒搜刮过一次的高卢竟然还有那样多的财富，更不用说，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奴隶被送往罗马——每个和他打了这场仗的士兵都赚得盆满钵满。
更别说即将落成的尼禄大街。
选择在哪里建造奖赏给对他最忠诚的人的公寓，尼禄颇费了一番心思，地点，功能，还有他不想让皇帝克劳狄乌斯觉得受到了威胁——克劳狄乌斯承担了一个父亲应尽的职责，那么他也应当去做一个儿子该做的事情。
于是，第十三区就成为了大街和公寓最终落定的地方。
十三区是渔民、商人与外来移民的聚居地，但分布着诸多神殿，还有一个很大的公共市场，一条宏伟的柱廊，西侧是罗马最大的公共浴场，往北走就是竞技场，第十一区，第十区，罗马广场——而且正和皇帝的禁卫军军团遥遥相对，分处在罗马的南北端。
尼禄选择的地方又是靠近塞维安城墙原址，这里曾经矗立着罗马王政时期的高大城墙，但被凯撒拆了……（罗马的和平与强盛不需要靠墙来证明！凯撒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