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36节

  这里说的审判,是指罗马人认为,维斯塔贞女如果是当真没有失贞的话,在维斯塔女神的庇佑下,她们有着一项奇特的能力,就是能够用筛子打水。

  一个维斯塔贞女若是被人指控没有了贞洁,她们就可以选择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在这之前,没人这么做过,哪怕是真的被冤屈,但用筛子打水——她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只是骑士阶级,没有神血,怎么可能做到呢?

  这不是随便用筛子一舀,掀起几滴水就能作数的事情,她需要从维斯塔神殿出发,举着一只筛子到台伯河去打一筛子的水,然后端着这一筛子的水,从台伯河走回维斯塔神殿,并且将它倾倒在燃烧的火焰上,以证明自己的无辜。

  但谁都知道,筛子怎么可能打水呢?克劳狄乌斯还在犹豫。

  但尼禄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让他也在疑惑,尼禄是否在获得朱庇特的眷顾后,又得到了维斯塔女神的怜爱,他又看向小贞女,小贞女图西亚却低着头,看着尼禄的祭司长袍边缘的紫边——他曾经从暴躁的圣驴“长耳朵”的蹄子下救了她,让她没有死于圣驴的践踏和踢蹬。

  现在她应该相信他吗?他们现在的命运之线正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无法解开。

  “我愿意!”小贞女斩钉截铁地说道,哪怕她的眼眶还红肿着,鼻头也布满了胭脂色的痕迹,身子更是颤栗个不停,但她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那样的响亮和坚决。

  “我愿意,我愿意接受维斯塔女神的裁定!”

  皇帝将视线投向了元老和贵族们,还有那些祭司,他们来到这里,代表的就是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最后他将事情落在了那些维斯塔贞女的脸上。他从那张张面孔上一个个的看过去,有担忧,有不信,有悲哀,有焦虑……焦虑?大贞女的脸色分明就是焦虑。

  她在焦虑什么?是在担忧圣火熄灭期间,罗马会迎来灾祸吗?不,不太像,而且同样经过了许多男女之事的克劳狄乌斯也察觉到了大贞女似乎正在看向某个人,他本能地往那个方向看去,却只见到了一群身着紫边托加的祭司们,她在看谁?

  而且那个眼神可不太像是同僚之间的情谊。

  “尼禄。”皇帝俯下身来,“你确定吗?”

  尼禄坚决地向他一点头,克劳狄乌斯将要宣布,却见一位阿波罗的祭司走了出来,他正是阿波罗最喜欢的那种年轻人,眉眼俊朗,皮肤白皙,一头金发,“我反对,大祭司长,”他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罪人处决,而后重新燃起圣火。

  我们并不能确定,在等待维斯塔女神做出裁决的这段时间内,罗马会发生些什么?瘟疫,火灾还是战争?”他高声说道,“你们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么,朱庇特的雷霆击毁了战神马尔斯的神殿。

  你们说这是一个吉兆,是神谕,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成为了朱庇特的祭司,但神明的旨意是否得到了正确的解读呢?

  我并不是想要质疑大祭司长以及占卜师们的神眷与能力。

  但我们都知道,幸运总是很难联袂而至,灾祸倒是时常连连,异样的情况发生了一次又一次,这次更是毋庸置疑的显露出了恶兆,难道我们还要进一步地去试探神祇们的底线,确定他们的怒火是真是假吗?

  无论如何,这位贞女都在外面过了一夜,而她无法说出这一夜究竟经历了什么,她的罪证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即便她不愿意说出她的那个情人,也应当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这番言论竟然也说得一些元老和祭司们频频点头。

  尼禄平静地站起身,将那些表示赞同的面孔一一收进眼中。

  “维斯塔的圣火难道只在神殿中点燃吗?”他朗声说道。

  “维斯塔是诸神的长姐,一位贞静的女神,不渴望权力,也不追逐欲望,祂明明可以在奥林匹斯山上享有自己的神位与宫殿,却舍弃了它们,来到人世间,与罗马人一起生活。

  是的,公共炉灶是帝国的命脉所系,维系着国家的安宁,保佑着子民的福祉与文明的延续;但同样的,炉灶是一个家庭的心脏,是家族灵魂的栖息之地,是家人安康,平稳生活的依托,祂护卫着罗马的大家,也维护着每一个小家。

  出于对这位女神的尊敬,我们不得不苛刻地要求侍奉者的贞洁,但同样的,问也不问,就叫无辜的人受罚,也是对这位女神的不恭——从什么时候开始,仆从拥有了无需询问主人,随意惩戒同僚的权力呢?

  在这里的都是祭司,元老和官员,”尼禄展开托加,向周围的人们伸出自己的手掌:“我可以理解诸位的焦灼,圣火熄灭,人心动荡,你们只想尽快献上祭品,平息神祇的愤怒,但正如这位阿波罗的祭司所说,占卜尚不能确认神祇的心意,现在你们却连占卜都省略了吗?”

  “那么……你要求占卜?”

  “是的。不仅仅是占卜,还有审判!”

  “若是维斯塔女神为之愤怒呢?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愿意承担,而且不但是我,听听外面的呼声,诸位!那是维斯塔女神最爱的罗马所发出的呼声!”

  人们屏息静气,果然听到了从高高的围墙外传来的:“审判!审判!审判!”

  是的,那些聚集在维斯塔神殿外的民众不想就这么接受元老和贵族们做出的决定,愿意给这对年轻人一个机会。

  “确实如此,我们的职责原本就是不叫清白的人蒙冤受屈,有罪的人逃之夭夭,维斯塔女神的贞女若是无辜,她就能让那只筛子不漏一滴水。”

  克劳狄乌斯决定再相信尼禄一次:“如果诸神的目光确实投在了你的身上,就让他们的奇迹再一次在你身上出现吧。”

  维斯塔神殿位于罗马的城中心,也就是赫赫有名的第十区,台伯河就在帕拉丁蒂尼山的西南侧,最近的位置距离维斯塔神殿也只有一罗马里,也就是一点五公里,往返约三公里。

  远吗?并不是很远,毕竟除了去泉水之神芙宁娜的圣泉中取水来清洁神像和神殿之外,维斯塔贞女们有时候也会去台伯河取水。

  毕竟台伯河可以说是罗马的母亲,她的水同样是神圣又洁净的,民众的呼声促使元老、贵族、祭司们站在了尼禄这一方,皇帝当然不会犹豫,他马上叫人去拿一个筛子过来。

  而大贞女正要叫人拿筛子过来的时候,却被皇帝呵止住了。“你也有嫌疑。”克劳狄乌斯冷冷地说道,大贞女一下子便涨红了面孔,眼睛中闪烁着的光芒不知是惊恐,还是羞恼,也有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大贞女因为长久的服侍维斯塔女神,在神殿中的权力仅次于大祭司长,因为这个原因,克劳狄乌斯原先想要相信她,现在不再相信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确实,总不能她提出的控诉是控诉,小贞女图西亚提出的控诉就不是控诉了。

  如果说人们一开始还是倾向于大贞女的话,小贞女图西亚愿意接受维斯塔女神的考验,说明她确实坚信自己的贞洁没有受到破坏,反倒是大贞女才是罪魁祸首。

  “请允许我向维斯塔女神祈祷。”图西亚说。

  “这是应有之义。”克劳狄乌斯说道,何况也要进行占卜,确定维斯塔女神愿意出席审判。

  虽然圣火要在确定了谁是罪人后才能重新点燃,但小贞女依然跪在熄灭的火盆前,虔诚地祈祷了一番。

  而在这段不能说长,但也不能说太短的时间里,工匠已经依照尼禄的吩咐,迅速地用崭新的铜丝编出了一个金属筛子,虽然网孔密集了些,但它无疑就是个筛子,每个网孔大约有一个指缝(一毫米)的直径。

  克劳狄乌斯作为大祭司长,把它拿了过来,先自己对着阳光照了照,眯着眼睛又看了看,接着把它递给了其他祭司和元老,等他们依次看过,认可这的确是个筛子后,他又拿来了银针,试着戳了几个孔洞,银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实实在在地穿过了筛子,每个人都能看到。

  “这是筛子不是个勺子!”

  克劳狄乌斯大声宣布,并且叫人将他的确认传出去。

  而此时小贞女图西亚也从圆顶神殿中走了出来,她泪痕未干,眼神却足够坚毅,稳稳地从克劳狄乌斯手中接过了那只筛子,她并未如人们以为的那样,将这筛子藏起来,犹如藏起自己的罪行,而是把它高高地举着。

  她走出了神殿,走到了街道上,一路上都有人在为她让路,而在无数双眼睛下,那筛子的真实性再度得到了确认。

  这段小贞女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此时却显得非常地陌生。小贞女并不确定是要它变得更长一些,还是更短一些。但这短短的路程中,她确实想到了很多东西,她的两个家。

  她在拉齐奥的家。

  她是父母最小的孩子,备受宠爱,人们都说她将来会是个美人,或许她,连带她的家庭将来都能够因为她的容貌与才学、品行更上一层楼。

  但传扬出去的美名招来的并不单单都是好事,也有可能是厄运,一群祭司来到了他的家中,他们是大祭司长,也就是皇帝克劳狄乌斯的使者。是的,她被选中了。

  她出生于一个普通的骑士阶层家庭,但因为现在的贵族们已经不再热衷于将女儿送入维斯塔女神的神殿了——她们的姓氏、血脉与生育能力更值钱,所以骑士的女儿也成为了维斯塔贞女的候选。

  对她来说,虽然远离父母兄弟,让她时常哭泣,难以安眠,但那些年长的女祭司们的安抚和呵护,又让她似乎有了第二个家,何况她还有五个与她年龄相仿的朋友,从衣食上住行上来说,她所能享用的也远胜于她原先的家庭。

  虽然有些寂寞,但匆匆数年一过,她也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并且坚定了要做一个贞女的决心。

  这里的生活让她感到安详,宁静和纯洁,就如同维斯塔女神向人类所承诺的那样。

  可就在在一夕之间,天地颠倒,人事皆非。

  随着她渐渐开始能嗅到台伯河的河水传来的潮湿气息,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那时候她眼角所瞥见的那个黑影确实是个男人,也就是说与男人私会的并不是她,而是大贞女,只是会有人相信她吗?

  会的,只要她能够将筛子所盛装的台伯河河水带回维斯塔神殿。

  在维斯塔贞女常常汲水的河岸边,早有人预备了一条厚实的地毯,铺在石头阶梯上,甚至割掉大把的芦苇和水草,为她清出了一块可以取水的区域。

  小贞女伸出了筛子,慢慢地伸向清澈又宁静的水面。

  她谨记尼禄递给自己的话,要缓慢,要稳定,不能颤抖。

  当然可以,这样的事她早已不止做过一次,不是从台泊河中取水,而是为圣火添加燃料。

  添加燃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有粗手粗脚的维斯塔小贞女错误地将圣火熄灭了大半的事情发生。

  图西亚紧紧地咬着下唇,将周围的喧闹声隔绝在思维之外,紧盯着筛子,让水一点点地流入其中,才一步步地把它提起……水滴不断地坠下。

  突然之间,人们又停止了喧闹,他们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筛子里面是否存了水。

  “有水!”一个人高声叫道,随即被旁人捂住了嘴巴,“别叫,别喊,别惊扰了维斯塔女神的贞女!”

  小贞女尽可能缓慢地站起身来,一些人甚至想要伸手去扶她,但又不敢,他们只能看到她一手提着“帕拉”,一手稳稳地向前,端着那只装满了大半水的筛子。

  这神明不再造访人世的青铜时代,能够目睹这样的奇迹,简直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他们拼命地咬着手指,将欢呼压在口中。

  接下来就是最艰难的一段路了。

  哪怕你给人一个实实在在没有半点缝隙和孔洞的勺子,让他舀一勺水,从台伯河走回维斯塔神殿,说不定他都要泼溅出大半,何况这是一只筛子。

  一只筛子,谁都看得很清楚。

  阳光透过水波,在地上洒出了无数圆形的光点,筛子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大又长,小贞女图西亚无比坚定地,就这么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回维斯塔神殿,跟随和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并不敢接近她,只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很大的空白地带。

  有无数人为她咬着牙,捏紧了手指,悬着那颗心,顶着那口气——距离在慢慢地缩短,一千尺,九百尺,八百尺……五百尺,她踏进了罗马广场。

  此时聚集起来的人只怕已经有上万,可就在这时,从那密集的人群中突然探出了一双手。

  是谁?谁敢在这个时候触碰一位维斯塔贞女,人们纷纷呼喊,想要拦住,但已经来不及了,这双手充满了恶意,分明就是对图西亚去的。

  无论那只筛子是否真的装满了水,是否获得了维斯塔女神的庇佑,只要这个胆大妄为的人碰触到了图西亚——小贞女无论如何也没法在这种情况下维持平衡,保证水不被打翻。

  人们的思绪在这一刻停住了,因为那双手并没有触碰到小贞女的任何一个部分,它们在空中便坠落到了地上。

  一声凄厉的喊叫响起,人们在按住了那个渎神者的同时,看向及时出手,斩下了那双邪恶爪子的年轻人,“是日尔曼尼库斯的外孙,尼禄!”有人低声叫道。

  尼禄在斩断了那个人的手之后,又踏步上前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他既然敢于破坏这样重要的仪式,就代表他可能并不是罗马公民,或许只是个奴隶,又有可能是一个外省人,一个罗马的敌人,没有必要审问,审问也审问不出来什么。

  小贞女端着那只依然装满了大半水的筛子,站在那里,她的眼睛始终凝固在筛子上,晶莹的汗水不断地从额头、脖颈、手腕流下。

  “走,”尼禄说,“我在你身边,没人能够阻拦你,走!”

  在再度举步的同时,小贞女的手臂,手指甚至都没有颤动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尼禄以为她并不会说什么,但他随即便听到了一声低低的“谢谢”。

  这次人们为她让开的道路愈发宽阔了,还有些人自发地挽起了手臂,以阻挡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维斯塔神殿的大门敞开着,大贞女已经面无人色,而她周围的贞女纷纷避开,甚至没有人愿意伸出手来扶她一下,克劳狄乌斯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释然的微笑。

  只剩最后几步了。小贞女图西亚没有露出笑容,没有看向其他地方,她要确保她的每一步都和她踏出的第一步那样坚实和稳定。

  前进。

  有人取来了火,这并不是用凹面铜面镜引燃的圣火,而是普通的火,用来验证筛子中确实装满了台泊河的水。

  就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在维斯塔女神的面前,小贞女图西亚缓缓地将筛子送到火焰上方,一翻手腕,刺啦一声,火被浇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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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请大家看看作者的话。叹气,简介都有写啊,为什么……)

正文卷

? 第四十三章 维斯塔女神的水(上架第一更!)

  “她是贞洁的!”

  在烟雾升腾起来的那一刻,所有注视着这团火焰的人——祭司、元老、官员与围观的民众,甚至于皇帝本人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这么一声大吼。

  维斯塔女神已经做出了祂的裁决,但小贞女依然站在原地,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罪名已经被洗脱,一个贞女马上上来搀扶,才发现她依然肢体僵硬,牙关紧咬,她们立即流下了泪来。

  “你无罪了,你无罪了。维斯塔女神已证明了你的无辜。”

  她们在哭泣,不单单是为了图西亚,也是为了她们自己,以往的贞女确实有犯了错的,但更多的是为了安抚灾祸到来时民众的情绪,她们不是祭司,是祭品。

  她们把小贞女扶到一边去抚摸着她的手和脚,还有她的头发,让她慢慢地恢复过来,就在这样欢腾的场景中,尼禄虽然也在高叫“她是贞洁的!”面带微笑,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已经盯住了被所有贞女隔绝在外的大贞女。

  事实上,连小贞女都能察觉得出大贞女的异样,其他贞女当然也会有所感觉,尤其是那些与大贞女相处了三十年的年长贞女,她们几乎可以确定大贞女有个情人。

  但维斯塔女神并未表露出对大贞女的排斥,圣火也不曾熄灭,奉上的供物也不曾出现枯萎、变质的情况,而且她们很少单独出行,她们只能安慰自己,大贞女应该还没有做出越矩之事。

  至于她走出神殿之后,她若是真的能够获得一个完满的归宿,其他贞女倒是要向她祝贺,并不是所有的贞女都如这一届的大贞女般这般自私无情,也因为这个原因,她们更为不屑大贞女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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