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 第48节

  说起来,这家伙可真是又可怜又倒霉。

  虽然他时常将祖母的“显赫家族”——也就是最富有的骑士阶层——挂在嘴上,但问题是,他的祖父是一个罗马骑士与一个女奴所生之子,虽然他一再狡辩,那是个被解放的女奴……但说实话,区别不大。

  虽然他的祖父获得了承认,但他的身份在整个罗马社会中依然十分尴尬,也因为这个原因,奥托从很小的时候起便学会了察言观色,阿谀谄媚。

  他的祖母为他筹划,让他被奥古斯都的妻子养育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攀上了提比略皇帝——他时常说提比略皇帝觉得他和自己长得很像,因此要收他当养子,但人们更多地认为,他可能是去做“小鱼”的——就是在浴池里服侍皇帝的男孩。

  不过当人们暗自揣测他与提比略皇帝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时,他也乐在其中,对他这样的一个人来说,名誉似乎算不了什么,只要对方能够给予他想要的钱财和权势就行。

  在提比略之后,他又开始向卡利古拉献媚。

  可惜的是,卡利古拉对这么一个随时随地会让他想起提比略的人不但不会感兴趣,还会满怀憎恶,他不但没能取得新皇帝的宠爱,还差一点把自己的命葬送在了卡利古拉的手中。

  卡利古拉一去世,他就又活跃了起来。

  但这次比前两次更糟糕,因为他找不到途径去接近皇帝,幸而他的父亲对他不错,还是在遗产中留给了他较大的一份,让他还能够混迹在剧场、浴场以及角斗场寻找机会。

  尼禄第一次出现在公共场合,也就是朱尔图纳大浴场的时候,他马上便找准了机会——哪怕这必然会有人嘲笑他,居然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卑躬屈膝地去服侍一个孩子。

  嘿,这是个孩子吗?这是能够让人走到皇帝身边的一道桥梁。

  只是这座桥梁也不那么好跨越,原先奥托还想过,要用什么样的新鲜事儿能够引起一个少年人的兴趣,角斗,竞技,赌博……还有女人。

  这时候的罗马人可不会觉得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人去妓院是件过分的事情,要知道这个年龄最低可以拉到九岁,只要孩子显露了属于男性的特征就行。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在游泳池里等到皮肤起皱,也没能等到尼禄回来。

  不久之后,浴场中的人纷纷奔了出去,而禁卫军们则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他才知道皇帝在浴场遭袭,而他所期待的新主人尼禄已经带着皇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对自己的前程长吁短叹,但他可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很快,在梅萨利娜肆无忌惮的四处撒网时,他就顺从地被皇后捞了起来。

  他所求的并不多。

  一个官职,罗马内的和罗马外的都可以,他也有一番雄心壮志,并且认为至少自己能够比那个金发的阿波罗祭司做的更好。

  那家伙只不过是一个徒有虚名的草包罢了,揭开那华丽的外皮,里面的东西只怕连狗都不愿意碰一下。

  无奈的是他现在连条狗都不如。

  因此,在那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婚礼上,他毅然决然地上前,捡起梅萨利娜丢下的山楂木火把,那时候他的心一直在狂跳——皇后对他露出了笑容,并且询问他的名字。

  哦,他成功了。

  只要他说出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将来就会在晋升的名单上出现。

  但问题是,幸运女神福尔图娜一如既往地讨厌他,祂甚至做了个假动作,车轮看似向右倾斜,实则向左,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名字,皇帝的禁卫军就冲了进来。

  幸好他身段的灵活程度也是所有人比不上的。他当机立断地朝梅萨利娜的脸上投掷了火把,而后迅速地逃开,虽然没能逃出那个花园,但等到禁卫军抓住他的时候,他便高喊自己并不是来参加婚礼的,而是来讨伐这对无耻的叛国者和渎神者的。

  禁卫军看了看名单,发现确实没有这个人。

  皇后梅萨利娜看不起他,他也确实没能在她这里留下名字,数次提拔,多次甄选,他都不曾从中得到一丝半点的好处,就连皇帝也感到迷惑——因此得到了一个可以跪在克劳狄乌斯面前申诉的机会。

  他不承认他是来见证婚礼的,他只是一个没有官职的普通贵族男性,一天到晚东游西逛,看到谁有好吃的就凑上去吃一顿。

  他早已揣摩过克劳狄乌斯的性情,当然也能做出叫皇帝满意的回答。

  克劳狄乌斯的宽容可不单单是在元老院和广场上。同样的,他非常喜欢吃喝,愿意去善待那些贪恋食物更胜于男人或者是女人的人。

  他甚至试图颁布一条法律,允许参加宴会的人放屁。

  这条法律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并不是开玩笑——卡利古拉时期确实有人因为在宴会上放了屁,而被卡利古拉下令杀掉。

  遇到这个同好,皇帝不由得生出了一些恻隐之心,而且他投出的那柄火把确实让梅萨利娜狼狈不堪,完全失去了原先的美丽和风度。

  皇帝虽然不是完全信了他的鬼话,但至少可以饶恕这个人的性命。

  奥托得以逃命,但梅萨利娜的政变失败也就意味着——他在皇后梅萨利娜身上的投资亏得一干二净。

  现在他家徒四壁,几乎走投无路,唯一的办法就是攀上皇帝。

  问题是,皇帝虽然不曾惩处他,但也不会奖励他。

  奥托当然不是空手而来的,就像那个曾经的建筑师那样,为了见尼禄一面,他花了一大笔钱,这笔钱正是他从商人那里贷来的,如果不能成功的话,别说是皇帝了,他的债主就可以将他撕得粉碎。

  他带来的消息,让尼禄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确定吗?”

  “我确定。”奥托毫不犹豫地说,他虽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但他以往的钻营和人脉,终究还是起了一些作用:一个奴隶鬼鬼祟祟地跑来,跟他说,他们的主人正准备谋反。

  尼禄马上带着奥托去找到了皇帝,而皇帝则立即派出了禁卫军。

  事实证明,奥托并没有说谎。

  皇帝十分气恼。因为这家人家是他出于仁慈才没有放在名单里的,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敢密谋反对他。

  克劳狄乌斯是个宽厚的人,但这次他已经决意要叫罗马人见见他的獠牙,这家人之所以被宽恕,是因为……这家人娶了他的女儿……

  在罗马人男性十四岁,女性十二岁就可以成婚的时候,除了军团士兵需要在退役后结婚之外,大部分人都会在家族和夫妻的安排下尽快结婚生子,克劳狄乌斯虽然不受看重,但一个王子该有的他都有,所以他未成年的时候就订过婚,但一个成了奥古斯都的政敌,婚事也就没了,另一个在举行婚礼的当天去世了……

  后来克劳狄乌斯又有过两次婚姻,第一次是和一个举行过凯旋式的统帅之女,第二个是前执政官之女,两段婚姻都有孩子,但奇异的是克劳狄乌斯对这两个妻子和孩子都很冷淡。

  第一个妻子生有一子一女,儿子夭折,而女儿是在离婚后五个月出生的,人们一直认为,这是他的妻子与一个解放奴隶生的,克劳狄乌斯并不承认她。

  第二个妻子也生了一个女儿,她嫁给了苏拉的子孙……也就是那个密谋反叛的家族——他们大概不知道皇帝已经宽恕了他们,见到城内混乱,被吓得发了疯,但就算是家里的奴隶也不愿意跟随他们,反而去告了密,成了奥托的晋升之阶。

  这家人的下场不言而喻。而克劳狄乌斯给予奥托的奖赏也让他十分满意,宅邸,钱财以及一个元老院议员的位置,

  他也没有忘记尼禄,谁都看得出这个年轻人甚至要比皇帝的亲生儿子更得克劳狄乌斯的信任和宠爱,他向尼禄恭敬地告别,并且信誓旦旦地许诺会将一处富饶的田庄赠给尼禄。

  尼禄只是看着他,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宛如小丑般的家伙竟然能够如此快捷地抓住机会——这个机会快如闪电,细若游丝,而且……这并不单单是在向皇帝献媚……

  虽然梅萨利娜的事情让克劳狄乌斯精疲力竭,他甚至愤怒地对他的禁卫军说,他的每段婚姻都是失败的,因此他将就此独立生活,如果他违背了誓言,他宁愿死在他们手中……

  但这些话听听就算了。

  克劳狄乌斯虽然不像卡利古拉那样癫狂,但他也缺不了女人,或说是女人姿态的任何生物——对,除了必须的情况外,他不接受男性或是雄性——而且,为了罗马,为了朱利亚-克劳狄家族,他也得有个妻子。

  但谁来做这个妻子就值得好好斟酌了。

  小阿格里皮娜费尽了力气,难道是为其他人做嫁衣的不成?她对皇后之位势在必得,但除了梅萨利娜,她也有对手,其中就有皇帝的第二任妻子——有人说,克劳狄乌斯坚持和她离婚,是因为她与卡利古拉有染,但这件事情并未得到证实。

  他们离婚的时候也算是和平,而且她生过一个女儿,生育能力得到了证明。

  现在这个女儿被卷入谋逆,连带着女婿一家都要被处死,这个人选就算被提出——皇帝只怕也是要犹豫的。

  可以说,他同时献给了小阿格里皮娜一份大礼。

  “我已经有很多田庄了,不过有一件事情,或许你可以帮我去做。”他将这件事情交代给了奥托,奥托仔仔细地记下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到奥托走远了,尼禄也没有回到他的那座小楼,或者是朱庇特神殿,而是折返奥古斯都宫去见了皇帝,皇帝依然坐在宝座上,凝望着窗口的紫色余晖。

  那份紫色是那样的浓重,胜过了每个凯撒身上所披的袍子。

  尼禄走过去,将手伸给皇帝,皇帝握住了那只手。

  年老的和年轻的手交叠着。

  之前的那场大清洗,比起处置梅萨利娜和她的情夫,更像是皇帝终于发泄出了他这几十年来积累的怨恨和委屈。

  克劳狄乌斯当然要比卡利古拉好上一百倍。

  问题是他成为皇帝的时间太晚了,他是五十一岁成为皇帝的。那么前面的五十年,他在干什么呢?他在做一个深居简出的学者和一个任人耍弄的小丑。

  虽然他天生残疾,结巴还是个瘸子,没有人认为他会对卡利古拉的宝座形成威胁,但卡利古拉并没有放过他。

  从小阿格里皮娜曾经与尼禄提起的一件事情,就可以知道克劳狄乌斯当时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和恶劣。

  这场盛大的宴会在奥古斯都宫的大餐厅中举行,大餐厅足以容纳上百人,就在每个人都在兴高采烈地举杯祝贺卡利古拉青春永驻的时候,卡利古拉却突然命令在场的元老都要向他那个可怜的叔叔投掷剩下来的橄榄核。

  克劳狄乌斯丝毫不敢反抗,他甚至必须低着头将面孔隐藏起来,免得让卡利古拉看到他当时的表情,他不敢动作,不敢站起来,唯恐他动一动,皇帝很就会命令他的禁卫军们把他拖下去处死。

  他坐在那里,掀起托加遮住头,任凭人们在笑声或是在不忍中向他投掷橄榄核,橄榄核纷纷掉落在他的衣服和他的脚下,他把它们捡起来,整整齐齐地在面对他的餐桌上放好。

  卡利古拉看得哈哈大笑,谁也不知道那时候克劳狄乌斯心中在想些什么

  可以说,换做一个略有血性的人,回去就可能自杀了,但克劳狄乌斯终究还是忍耐了下来。

  而在他成为皇帝后,他固然对一些人实施了报复,譬如塞内加,但他的报复并不酷烈,更像是一种回避。

  但那些曾经辱骂过他,嘲笑过他,甚至于伤害过他的人,却不这么想,他们不相信朱利亚-克劳狄家族中竟然会出现这么一个好人,他们一直在反对他,限制他。

  而克劳狄乌斯一直在等待着。

  梅萨利娜的作为未必是他怂恿的,但至少,他乐见其成。

  “这不是什么坏事。父亲。”尼禄低声说道,“还有我,我在您身边,一直都在。”

? 第五十六章 三位皇后候选(上)

  时至七月,皇帝在奥布斯都宫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晚宴。

  晚宴在奥古斯都宫的大餐厅中举行,毕竟小餐厅可容不下将近两百名宾客。

  这里的一切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克劳狄乌斯放眼望去,熟悉的面孔已经不多了,剩下的大多已经步入冥府;还有一些踪影全无——或是被流放到了贫瘠的荒岛上,或是被迫离开了罗马,退隐乡间;又或是宣称自己得了病,或是遭了诅咒——他们不敢出现在皇帝面前,唯恐他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之前的大清洗导致了罗马城中处处可见深色的丧服,但今天的宴会依然被所有人趋之若鹜,代表着金钱、地位与欲望的椅子,哪怕沾满了鲜血,也会有人争先恐后地攀上去。

  哪怕他们也知道,即便坐到了这个位置,也很难摆脱命运对他们的戏弄。

  小阿格里皮娜可以说是整座厅堂中最为耀眼的一位女性。

  这些日子来,她的心情一直很好,她甚至会在宴会上公开说,“总算不用去看那张叫人作呕的丑脸了。”谁都知道她在说谁。

  而今天她更是神采飞扬,精神奕奕,她将头发全都高高地盘了起来,露出宽大洁白的额头,丰润的面颊与线条精致的下颌,只在耳边垂下了两缕顽皮的小卷发,脖子、手腕、手指甚至脚踝上都带有珠宝,但这并不是最令人惊讶的。

  她今天穿了一身玫瑰红色的帕拉,非常深的玫瑰红,深到什么程度呢?在某种光线和角度上看,它就是紫色的,可以说,在没有了梅萨利娜这个巨大的障碍后,小阿格里皮娜坚定不移地认为,皇后的宝座只能由自己来坐。

  如果不是克劳狄乌斯前一阵子的血腥手段确实让小阿格里皮娜吃了一惊,她或许会直接爬上这位老人的膝盖,揪着他的托加,或是拽着他的胡子,强行要求与他结婚,并且叫他授予自己“奥古斯塔”(“崇高的、受人尊敬的女王”)的称号。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而有关于奥托向皇帝告密,让皇帝处置了自己的第二个女儿和女婿的事情,尼禄暂时还没有告诉小阿格里皮娜。

  他已经从帕拉斯这里知道了另外两位解放奴隶推荐的皇后人选,她们并不是多么强劲的对手。但是小阿格里皮娜的脾气他也是知道的,她一向就是想做就做,毫不犹豫,哪怕对方对她毫无威胁,甚至对她有着恩情也是一样。

  这里说的,当然就是利比达,利比达直到现在仍旧不敢与这个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私下见面,只是托人给尼禄带了不少钱(皇帝将一部分她应得的钱财还给了她,还给了她一笔赏赐),没人敢冒这个险。

  “我不想夺走你的快乐,但在宴会开始之前,我有件事情必须要告诉你。”

  小阿格里皮娜将面孔掩在羽扇后,“所以我说,男人都是一样的扫兴。你,布鲁斯,还有我的叔叔克劳狄乌斯。”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膛猛烈地起伏了一下:“好了,你说吧,我听着呢。”

  “皇帝已经命令他的解放奴隶去为他寻找皇后候选人。”

  小阿格里皮娜的面色立即变了。幸好她一直举着羽扇,而距离她最近的人是尼禄,但她的身体已轻微地颤抖了起来。

  “据我所知,母亲,候选人加上你一共有三位,一位是叶利亚,一位是罗莉娅。”尼禄握住小阿格里皮娜的手臂,而小阿格里皮娜将手搭上来的时候,如他所料般的滚烫。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没有必要,母亲,她们不是你的对手。

  但如果你去出手对付他们的话,元老院的议员和贵族们可能会以此为理由反对你成为皇后,或者夺走皇后的一些权力对你进行限制。”

  “你就那么不信任我?”

  “我的姑母和养母利比达迄今为止也只敢住在罗马郊区的别墅里。你说呢?”

  “就因为这样,我才烦透了她,叶利亚和罗莉娅也是一样的货色。”

  “您若是对她们做了什么皇帝一样会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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