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里克缓缓开口，慢条斯理的优雅语气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那个眼神凶戾的燃烧巫师的影子，就连亮晶晶的光头都已重新蓄起头发。
他的神情意气风发，眉宇间意气昂扬，俨然一副风光无限的模样。
而在乌尔里克眼中，兰恩也有了不小改变。
初次见面，兰恩犹如一条躲藏在阴影中毒蛇，危险而致命，一度令他吃了不少苦头。
可如今，乌尔里克看见兰恩深了几度的小麦肤色，还有那陈旧褪色的巫师袍和裤脚沾染的泥土，联想到方才萨达姆当作笑料说出的传闻，乌尔里克若有所思。
他也想转修？自然学派？
秉持好歹有过一战之缘，乌尔里克矜持问道，“需要我帮你一把吗？我在第三校区认识几个熟人，可以介绍给你。”
“不必了。”
兰恩摇摇头，他对梅莲娜这位老师很满意，不需要他人牵线搭桥。
感受到一股嫉妒的视线，兰恩略微偏头，与萨达姆对视。
对方的腰弯成拱桥，落后于乌尔里克两步身位亦步亦趋，即便同为一阶，主次尊卑清晰分明，心甘情愿以学徒礼仪伺候乌尔里克。
兰恩平淡的黑眸不染杂色，萨达姆下意识偏头挪开视线。
紧接着仿佛觉得丢脸，反应过来的萨达姆再度瞪向兰恩，然而后者已经挪开视线，迈步离开。
双方擦肩而过。
渐行渐远。
望向那道渺小，却好似种子般蕴含无穷生命力的背影，萨达姆心中凭空升起一抹无法言说的妒忌，为了埋葬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冷笑开口。
“外头有大把人以得到您的友谊为荣，他以为自己是谁，居然摆出这副臭脸！”
“毕竟当年他离我这个位置就差一步之遥，抹不开面子也是正常。”
乌尔里克头也不回，脚步轻快，理所当然的遗憾道。
“可惜，我和他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第29章 七魔女
四十年后。
狩猎日。
一场不死不休的激战已然临近末尾，地上躺满残肢断臂，仅剩的两名胜者用仇恨的视线注视对方，恶劣到极致的身体状况却并不允许他们做出下一步动作。
“堂堂‘魔骸领主’就这点本事？你最引以为傲的缝合兽呢，怎么不再召唤出来让爷好好爽爽！”
卢卡斯叫嚣着，一只手贯穿沃克胸膛。
不断淋漓滴落的血水表象下，手刀状的短臂呈现出非同寻常的硬度，如同一根锐不可当的尖刺，轻而易举捅碎了对方的心脏。
然而通灵学派是与亡者交流的学派，沃克早早将自己改造得与死人无异。
抓住卢卡斯以为胜负已定的刹那，充满缝合痕迹的身体顿时露出狰狞的獠牙。
经过多重改造的胃部张开血盆大口，咬住手臂强行禁锢住卢卡斯，平时饲养在胃酸里的蚀骨蚁更是开始延着手臂爬向对方，紧锣密鼓试着将其反杀。
若非卢卡斯战斗经验丰富，第一时间将全身皮肤硬化，这会的他早就已经是一具尸体！
场面僵持下来，变为关乎时间的生死时速。
是卢卡斯先挣脱束缚，还是沃克的蚀骨蚁咬穿皮肤，钻进卢卡斯体内，将直接决定这场由两边学派的不同势力所爆发的大规模厮杀，究竟哪方的天才会是唯一的幸存者！
卢卡斯心生不妙，肌肤表面传来的如浓硫酸般飞快增强的灼痛感提醒着他，自己的皮肤大概率会先一步被蚀骨蚁咬穿。
就在卢卡斯竭力思考要如何打破绝境之际，对面的沃克突地面露惊恐，口中止不住冒出汩汩黑水，其中参杂着大量器官碎片。
用复杂的眼神最后看了眼卢卡斯，似是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
沃克脑袋一歪，气息全无。
……我赢了？
卢卡斯大脑空白一瞬，不等脸上的笑容绽放到极致，心脏处传来猛烈剧痛！
他睚眦欲裂看到，七道窈窕身影褪去伪装，自尸山血海中若无其事起身，一颦一笑散发出不同风格的致命诱惑。
“是你们！恶虫班的‘七魔女’，传闻居然是真的！”
据说在普通班级内，近些年出现了敢对精英班学徒下手的组合。
卢卡斯原本将其视作无稽之谈，毕竟他就是精英班中的一员，成天和怪物们待在一起，再清楚不过人数在他们这些人面前并无多少意义，学徒与学徒之间照样有天堑般巨大的差距。
光看他和沃克两人，单打独斗下覆灭一整个班级就并非难事。
普通班级出身的学徒没有资源，没有天赋，还没有丰厚的教育师资，拿什么跟精英班碰瓷，卢卡斯过往不是没有碰见过不自量力的挑战者，总体感觉下来压根与蝼蚁没有区别，往往还没用力就倒下了。
但七魔女在今天打破了卢卡斯的刻板印象。
不仅能无声无息对他施加致命的诅咒，还是出自在外界眼中素来贫弱的虫学派，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她们甚至能同时隐藏在两名天才的眼皮子底下不被发现，这可是大部分天才都办不到的壮举！
事后反推不难看出，恐怕沃克也是提前一步死于七魔女的诅咒，卢卡斯恍然明白为何对方死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了。
逃！
离狩猎日结束还有不到一小时，只要能撑过这段时间，她们就不敢继续动手。
卢卡斯暗暗发誓，等他逃出生天以后一定要把七魔女的所作所为曝光出去，等到来年的狩猎日，一定要多集结几个同学一块上门复仇！
强行硬化心脏硬抗诅咒，激活防御巫器，饮下一瓶用于续命的魔药，卢卡斯夺门而逃。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眼看他即将逃出视线之外，七名女巫仅仅站在原地看着，脸上挂着戏谑、讥讽、冷漠种种表情，始终不为所动。
砰。
一声只有卢卡斯能听见的闷响爆发，整个人霎时僵硬在原地。
胸腔内部，硬如钢铁的心脏炸裂成无数碎片。
卢卡斯的身体像是瘫软的面条有气无力倒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细微声响，望着学院上空的猩红结界，满怀不甘的瞳孔失去最后一抹色彩。
“姐姐，你的诅咒失手了诶，该不会补习那会光顾着发呆了吧。”
一名女巫调笑道。
莉迪亚弯腰检查一番，从卢卡斯的尸体里翻出一块破损的巫器符文，平淡解释一句，“这可是由我们七人联手释放的诅咒，导师说过除了极端案例，不可能有学徒在中招后活下来。”
“导师导师，叫得好亲热啊。”
“嘻嘻，我猜明天肯定又有人，要瞒着我们偷偷去邀功了。”
听着几人的打趣，莉迪亚翻了个白眼，默默祈祷发烫的脸颊不要过于显眼，不然肯定又要遭到又一轮调侃。
脚边卢卡斯那死状凄惨的尸体仿佛一块无人在意的石头，摸尸之后毁尸灭迹，仅保留些许似是而非的证据，娴熟的将矛盾指向彼此对立的两边势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七魔女全程没有流露出丁点害怕和愧疚的神色，早就对这样的经历习以为常。
在学徒阶段，她们正值壮年。
魔力的改造导致七魔女魅力非凡，此时残酷的行径更为她们增添几分致命的诱惑，如同带刺的玫瑰，难怪会成为普通班级中极少数打出称号，有资格传入精英班天才们耳中的团体。
如果不是听从兰恩的建议，没有大肆宣扬战绩，反而刻意抹除痕迹。
七魔女的名声绝对会比现在响亮数倍！
也会让她们将来的刺杀，更不容易得手。
用那名她们所有人都爱戴，乃至暗中竞争其关注的导师所言，‘如果不打算攀附他人，做一支只具观赏用途的鲜花，声望对你们而言就是毒药，最危险的匕首永远藏在暗处’。
正是依靠不断猎杀天才所得的资源，七魔女才能异军突起，成为隐藏在虫学派深处一股不为人知的力量。
而现在，
她们毕业的时候到了。
第30章 毕业
血蔷薇学院的学期为五十年制。
学前教育在第九校区完成，分校后正式开始实施。
前十年学费由学院承担，每天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不必直接卷入狩猎日之类学徒内部的血腥淘汰，最大的压力来源是层出不穷的知识轰炸。
十年后，再想坐在同一间教室便必须支付学费，这部分费用可以由学院贷款提供，但仅支持最基础的上课费用，各种实验费、材料费、阅览课外知识费用等等，则全部由学徒个人承担。
不交也行，但对知识不抱有渴望的学徒几乎不可能脱颖而出，在学院近乎与慢性自杀划上等号。
七魔女是幸运的。
在最初的十年之后，她们成为了兰恩眼中的得力助手，为他在魔网经营巫器商店换取继续维持补习班存在。
在一名巫师的言传身教下，七魔女不仅得到了完全不逊色，且在不少地方超越精英班的教育，在更多细微，影响更加深远的方面或多或少染上兰恩的影子。
她们早早培养出对待实验严谨到苛刻的态度，却也为灵感的诞生预留出足够空间，允许心底存在为最不可思议的妄想扎根的土壤，依靠实践来验证真假，而非简单的常识判断。
这种改变有别于巫术，能当场得到立竿见影的提升，可对巫师道路带来的好处贯彻始终，不会因一门巫术的过时而逐渐淘汰。
长期以往下来，七魔女的效率超过其他学徒不是一星半点，人人藏着一两手绝活，真正拥有了将精英班视作猎物的底气。
倘若现在再进行一次分班测试，七魔女肯定能稳稳排入精英班的行列。
天赋没有增加，改变的是习惯。
七魔女对兰恩感激涕零，若非有对方悉心教导，她们几个多半只是随处可见的、中流偏下的弱小学徒而已，恶虫班里的同班同学便是最好的例子。
学徒巴结导师的情况不在少数，要么有背景作为利益交换，要么便需要鞍前马后伺候导师，乃至出卖身体和尊严，双方的地位有着天壤之别。
兰恩不仅给予她们尊重，教学质量还远胜其他导师，尽管口头上说着等价交换，七魔女却人人觉得是自己这边占了大便宜。
“导师，这是本月的巫器收支，店内的交接工作已经找了几个靠谱的学妹们接手，她们会顶替我们继续为您效力。”
莉迪亚轻挽鬓角，将一份精心整理的报表递到兰恩手边，全然看不出昨晚残留的血腥痕迹。
四十年岁月，冲刷走了一名女孩身上强装出来的镇定和稚嫩的五官，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姿高挑，发自内心焕发出自信光彩的艳丽佳人。
但总有些东西是冲不走的。
莉迪亚依旧会像很久前那样，在与兰恩交谈时不经意红了脸颊，用自以为隐蔽的目光偷偷观察他的侧脸。
“相较上个月提升了3.4%，辛苦你们了。”
兰恩仔细端详一番，满意点了点头。
“想好毕业后做什么了吗？”
莉迪亚嫣然一笑，“我们打算像您说的那样优先培育本命蛊，找一家养蛊场任职几年积累经验，将来可能前往其他位面寻找合适的培育材料。”
“你们有准备就好，本命蛊本质以碰运气为主，迄今为止没有百分百成功的方法，如果实在失败太多次以至于时间来不及，可以适当放低要求，就算多冒点风险总比没有本命蛊要强。”
兰恩叮嘱道，莉迪亚恭敬点点头。
短暂沉默几秒，兰恩示意莉迪亚把她的姐妹们喊过来，待到七魔女们齐聚一堂，兰恩把早就准备好的七件巫器递给她们。
“从今以后你们就要毕业了，这些是我给你们准备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能尽可能活得久些。
还是那句话，资源也好实力也罢，所有的一切都是次要的，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培养出本命蛊，这是我们身为虫学派必须面对的一道门槛，跨过去，什么都好说，跨不过去，积累再多也是无用。”
明知自己已经提醒过许多次，在这临近分别的时刻，兰恩仍旧苦口婆心一再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