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恰相反，学院与霜铁山的战争正式进入白热化阶段，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人感受得到，这场持续千年的战争即将迎来结尾。
三十年前，横行一时的山脉巨龙惨遭击落。
在山脉巨龙附近，两方人马展开惨烈的拉锯战，一方企图毕其功于一役，另一方则意图坚持到山脉巨龙疗伤结束，再度起飞延续战争。
学院的进攻出奇猛烈，用数年时间将战线推进到最后一步，只差彻底攻占山脉巨龙，便能将入侵战争盖棺定论。
决战到来。
激活的契约提醒着每一位学院巫师，唯独这一场战争任何人不得缺席。
学院只要胜利，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一艘艘穿云船驶过云层，它们来自五湖四海，却有着同一个目标，每当低空掠过大地总会出现一阵低沉的气流轰鸣，惹得生活在当地的动物们四散奔逃，或者土著敬畏而恐惧的仰视。
兰恩下船，多年隔绝阳光的生活，使得他的皮肤带上几分苍白。
前来接机的莉迪亚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仔细端详兰恩几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身后的艾薇扭扭捏捏走上前来，低声喊了一句‘导师’，兰恩点点头，目光再度落在莉迪亚身上：“二阶了？”
“嗯。”
兰恩的微笑真诚几分，跟过去上课一样，边走边讲关于二阶的学识和技巧，亦步亦趋的莉迪亚理所当然代入学生的位置，不时提出几个盘踞已久的疑问。
艾薇眼神中的羡慕愈发强烈，低头落在队伍最后面，思绪渐渐飘远。
不知何时前面两人停下脚步，艾薇连忙稳住身体，差一点撞上莉迪亚的后背。
“你怎么看这场战争？”
“最后一次捞钱的机会。”莉迪亚老老实实说出现场多数学院巫师的心里想法，“说不定也会是最丰厚的一次。”
“忘掉这个所谓的机会吧，既然参与不可避免，那就把它当作你即将参与的一场最危险的战争，落在队伍最后方试着活到最后。”
兰恩给出截然相反的答案，见状莉迪亚点点头，不问原因，不问证据，就这么理所当然接受了兰恩的说辞。
艾薇面露难以置信，待到兰恩走后，拉了拉莉迪亚衣角。
“你真不打算再赚贡献点了？”
“导师说了很危险，那一定真的很危险。”
“可这是最后一场战争了。”艾薇流露出强烈不舍。
由于蹉跎太长时间，她迄今还在一阶徘徊不前，寿命已经正式进入末尾，留给她赚取足够资源的时间不多了，一旦错过山脉巨龙之战，很难说能不能在后续的几百年里晋升二阶，这种每一天都在离死亡更近的感觉几乎令艾薇的心为之颤抖。
咬了咬牙，艾薇终究舍不得错过这次机会，即便上次没有听从兰恩警告造成的教训，曾让艾薇一度后悔许久。
只要稍微谨慎一点，问题应该不大吧？
“如果贡献点不够的话，我可以借你。”莉迪亚担忧地望着艾薇，对她内心的想法再清楚不过。
“算啦。”艾薇故作洒脱摇了摇头，“总不好意思还没努力就先麻烦你，假如战争结束后还差一笔缺口，到时候再说吧。”
“……你还记得导师给我们上的第一堂课吗？”
艾薇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我不是蟑螂，莉迪亚。”艾薇缓缓出声，眼底伸出闪烁着野心的光，像一把剑，笔直刺向战场最前方那具连绵不绝的巨龙躯体。
“我要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堂堂正正活下去，活得很好！”
…………
“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不见，对于那天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乌尔里克吹了个口哨，期待凝视兰恩表情的变化。
“我想我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兰恩微笑给出答案，看见乌尔里克脸上浮现出克制不住的笑容，一点如针扎的刺痛突然自脑海传来，歪头仔细一想，却又找不出不对的地方，于是兰恩同样面露笑容。
“说实话，我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我敢保证，轮回的过程比你想得还要简单。”乌尔里克与兰恩勾肩搭背，用分享秘密的语气说，“眼睛一闭，一睁，好像穿过一条很长的隧道，然后你会发现自己所有的状态全部重置回过去那天，接下来发生的全部事情都会如同记忆中的那样逐一上演。
那种感觉，美妙到不可思议。”
“是么。”
兰恩流露向往，一想到自己也能跟乌尔里克一样，利用轮回的优势领先他人几步，十几步，乃至上百步，他的呼吸就不由自主加快许多。
“我很感谢你给的这次机会，我必须承认，我并不像你了解我那样，那么了解你。”
“没关系，从我联络你的那天起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是我听见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第一反应也会是质疑。”
“但质疑之后的分享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办到的。”
兰恩由衷道，从乌尔里克手里接过一枚‘8’字型吊坠，仔细观察发现，那是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白蛇，苍白的蛇鳞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保管好它，在检测到你我全部死亡后，它会帮我们两个一同步入轮回。”
“那万一就我死了呢？”兰恩故意道。
“我会在战争过后自杀，毕竟是我引领你走上这条路的，带你走到终点照样在我的售后服务以内。”
乌尔里克耸了耸肩，毫不犹豫给出答案，“希望下次相见，不用再花费那么多精力取得你的信任了，我得说再有意思的前景提要倘若做过一万遍，也会显得格外无趣。”
“希望如此。”
兰恩愉快大笑，这是他第一次在乌尔里克面前露出如此放松的举动，于是渐渐的，乌尔里克也笑出了声。
在其他巫师怪异的注视中，两人站在街道中央，越笑越大声，以至于到后面笑得直不起腰来。
快乐的时光没有持续太久。
在与熟人们碰面不到一周，第一场攻上山脉巨龙的总攻开始。
第97章 拉锯
为了得到蒙格特三道密，兰恩大大小小参与过不少战争，自认明白其中的风险与残酷。
但真当山脉巨龙之战掀开帷幕，他才发现过去经历的那些不过是小儿科。
见势不妙可以后退、殇灾规模过大默契收兵、与敌人达成协议互相划水，倘若厌恶了战争，还能前往青云城之类的据点忙里偷闲，甚至干脆定居在那里远离硝烟。
然而到了决战。
过往那些战争中含情脉脉的灰色地带，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有后路可逃，在完成指定目标之前，就算死也得死在战场上！
兰恩无数次庆幸，还好他是一名诅咒巫师，不必亲临战场，目前最大的损伤是过度释放诅咒造成魔力匮乏，不得不频繁饮用魔药。
他已经有些担心，过度饮用魔药会带来的污染问题，普通污染还好说，唯独一些深度污染的确诞生于魔药。
只能寄希望于熬制这些魔药的汤巫师手艺足够高超，魔药内少沉积一点污染。
兰恩从未一刻不停地释放这么多次诅咒。
隔壁密室不停换来刺耳的警报声，代表着又一名诅咒巫师力竭昏迷，透过特意加厚的墙壁重重削弱，最大可能不影响到其他人。
七天过后，兰恩被人搀扶着走出密室。
多亏寿蛊和虫魂燃命大巫术，他是唯一一个站着的诅咒巫师，其他人要不在急救室，要不就是巫术使用过多堕化为畸变体，被守在一旁的督战队杀人火化清扫一条龙。
冷漠扫了眼地上残留的焦黑痕迹，体力和魔力在低频燃命下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很快不再需要他人的搀扶。
兰恩掠过一名崩溃大哭的诅咒巫师，余光瞥见他被督战队硬生生拖回密室，脚步不紧不慢朝前线走去。
与其说是前线，实际是激战后的临时据点。
望着眼前一众找不出半点人样的奇形种，兰恩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姗姗意识到对待他们这些诅咒巫师，督战队已经足够善良。
亲眼看着一名巫师突然痛苦呐喊，背部裂开如深渊般的口子，从里面伸出两只巨大的兽爪。
一只畸变体仿佛蜕皮一般新鲜出炉，留在原地一张空荡荡的人皮，与闻讯赶来的督战队爆发激战。
幸存者甚至懒得逃命，麻木看着一场大战在眼前爆发。
很快有新的督战队成员赶来，把一大把隐心石塞进每个人手里，发放后立刻当场加入猎杀畸变体的队伍。
陆续有畸变体出现，又陆续遭受雷霆镇压。
兰恩注意到除了隐心石以外，督战队还在发放另一种矿石，可以吸收更多污染，代价则是直接产出深度污染锁颈石胎。
倘若换做正常时期，没人会要这种矿石，然而幸存下来的巫师没一个拒绝，甚至主动要求督战队拿更多的过来。
不知从哪打听到食尸鬼的名号来源，有督战队成员找上门来，要求兰恩去清理战场。
有心拒绝，但面对出示的证件，对方显然没有给他拒绝的选择。
兰恩无奈上战场。
虽然是战后的遗迹，可此地遗留的污染已经彻底形成殇灾的规模，聚集在此的清道夫无一人可以深入，只好在外围安插符文石碑，等稀释一部分再继续前进。
完全不冒污染是不可能的，督战队就在旁边虎视眈眈，数分钟前现场的人亲眼看见了偷奸耍滑的下场是什么，没有谁想步入后尘。
在这种情况下做出头鸟，未免太蠢了些。
兰恩老老实实装作普通的清道夫，顶多看在食尸鬼的名号上，稍微深入一点，维持在优秀却不显眼的程度，让督战队拿捏不定他到底有没有偷懒。
凭借优异的视觉，兰恩看见山脉巨龙的边缘，有不少蚂蚁大小的人影在忙碌。
那些霜铁巫师似乎在搬运过往积累的封印物，将其中积累的污染源源不断投入殇灾中，尝试人为制造天险。
有学院的清道夫被迫自愿加班，他们的尝试注定失败，但拖延时间不难办到。
恰恰此刻最缺的就是时间。
想了想，兰恩对此闭口不谈，生怕督战队组织人手，越过殇灾前去破坏霜铁巫师的投放行动，届时身为食尸鬼的他被选中的概率怕是不低。
都怪这个名号，要是没它，兰恩可比现在轻松多了！
莫名的，兰恩理解那些声名远扬的新秀们为何崛起速度与陨落速度都会快得惊人了，人怕出名猪怕壮实在不是说说而已。
为了清理掉殇灾，学院被迫停滞小半个月的脚步，正好留给那些不成人形的巫师们一个喘气的余地。
不等他们完全缓过劲来，惨烈的大战再度上演。
战争不是努努力一哆嗦就完事的一锤子买卖，而是在反反复复的煎熬中，对所有人的身体和意志同步进行的双重折磨。
死于敌人与死于污染的巫师，接近五比一的比例。
有寿蛊在，兰恩无需操心污染，无需直面刀锋的诅咒巫师反而成为了对他而言最安全的职位，若非过度使用诅咒带来的精神疲劳，持续近百年的山脉巨龙之战近乎没有对兰恩造成负面影响。
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前线巫师十不存一，就连后方相对安全的诅咒巫师之类的职位，亦是少了将近一半面孔。
付出如此惨重的伤亡，换来的成果是学院正式将战线推进至山脉巨龙边缘！
采用某些非常规手段，强制令山脉巨龙陷入昏睡，有心杀死它，可惜成长到这种规模的山脉巨龙已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干掉的了，也许从实力方面仍有不如，但在生命力层次，与一名四阶巫师几乎没有太大区别。
那就只好先去清理盘踞在背部的霜铁巫师了。
暴风雨前的宁静短暂降临，战场上笼罩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谁都清楚更为残酷的战争即将爆发，但谁都不知道会是下一年，下个月，还是下一秒。
事实证明，是十二年之后。
跟随大部队，兰恩第一次踏上山脉巨龙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