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出的这几声嘶吼完全不受自身意志控制，连他自己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好似他本来就该这么做。
同时，城内的所有图腾兽也都有反应。
不管是战象、荒原狼、冰铠牦牛、野猪还是那些披满灰色鳞皮的荒原巨蜥都在同一时间屈下了肢体，变成了趴伏在地的状态。
所有的兽颅都贴着泥土这一幕简直像是所有或粗犷或凶猛的图腾兽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按住了脖子。
就连飞在天上的战隼和巡鹰都俯冲落地并缩起了翅膀。
它们蹲成了一排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罗德和霜烬的到来就像是强势地按下了暂停键。
卡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那些图腾兽在龙威之下混身都松垮了下去。
长尾巴的纷纷耷拉下尾巴，没有尾巴的眼神里也见不到半点反抗的意思。
简单来说，就算他们不认罗德龙主的身份，也不承认霜烬荒原守护者的身份，也别想驱使图腾兽与罗德为敌。
可以说面对荒原，罗德和霜烬天然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虽然之前卡桑的心中有千般不满和万般不忿，但现在他的心里就只剩下了平静。
众人平静地接受，平静地臣服。
犹如深秋的兽群在寒潮来临前总会主动寻找避风和沉眠的山洞那样，此刻的臣服如是本能！
图腾兽和氏族民们都认出了霜龙。
认出了那是他们的祖代以血脉供奉和图腾铭记下来的东西。
所以没有抵抗，更没有挣扎，甚至都不需要谁去特意下令，每个氏族民和每一头图腾兽就自个儿趴了下去。
卡桑闭了眼。
脑子里突然想起年幼时，听闻一位过路的飞龙氏族老萨满所讲的那些歌谣。
“霜龙展翼，群山俯首，万兽蛰伏。”
这些歌谣在狼氏族内部是禁止传颂的，他们只能从外来氏族的萨满访客那里听到这类歌谣。
也有些遵古的氏族明里暗里都在唾骂他们是“翻白眼的狼”，狼氏族的图腾兽是荒原狼。
而卢佩卡尔家族据传就是从狼氏族中脱离出去的家族，他们所关联的影月苍狼在古老时代的图腾之源名为加维尔。
在流传至今的歌谣与传说中，加维尔曾多次与霜龙守护者爆发冲突，连带着狼氏族也沦为了离经叛道的叛逆氏族。
当然，这些都是古老时期的事情了。
时移世易之后，传统渐渐被遗忘，古老的过往也被尘封在了荒原大地中。
随着狼主归来，影月苍狼重现人间，包括熊氏族在内的古老氏族都被其蛊惑。
而卡桑在那时候也总觉得老萨满是在胡说八道。
荒原百族如今的境况各不相同，古老的传说终究离荒原现在的生活太过遥远了。
可直到此时卡桑才明白，那条龙真的不是传说。
那条龙就在那里，正沿着低空掠过。
银白的鳞甲上泛起月光和自带的寒气，龙尾上垂着的那面巨大的黑金旗更是印证了众人此前的等待。
与此同时，城外。
冰松谷的进攻明显变得迟缓。
那些站在没有被寒霜龙息席卷区域的先登士兵纷纷退了下去。
盾车停在了城门内十多米的地方，后续的冲车也停了下来。
推车的辅兵全都躲在车体后面，惊疑不定地望着城头上那片被厚重冰霜所冻结起来的步道和墙垛。
两翼的骑兵本来正在进行迂回围堵，但所有马匹，包括那些训练有素的战马都在龙威横扫的时候集体扬蹄止步，并发出惊恐的嘶鸣。
就连好几位淬魔修为不低的骑士都差点被甩下马背。
骑兵阵型当即乱成了一团。
幸好后队的人见势不妙及时勒住了马。
而前队的人也拼命安抚坐骑，这才没有演变成人马分离，甚至是胡乱踩踏的事故。
不过这也是霜烬没有特意把龙威倾轧在这个方向的缘故。
埃米特站在战阵后方，黄铜望远镜的单筒镜片里只看到了城头的惨状。
虽然无法看到蛮子们参拜的场面，但那条挂着黑金旗帜，载着罗德的霜龙绕城盘旋时的身影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他的牙关咬紧，额头两侧都浮现出跳动的青筋。
这样的变化让他那张特意刮干净胡须的硬朗脸庞看起来有些扭曲。
副官坦恩就站在他身边，神情同样变得有些复杂。
坦恩的嘴唇抖了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前锋已经主动停止了攻城，所有人都在等着您的意思。”
现在这情况，哪怕是傻子都知道已经不适合继续进攻了。
跟头铁与否无关，而是在罗德公开身份并正式介入伦德邦城之后，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要知道许多事情，悄咪咪的先斩后奏和当众骑脸挑衅完全是两个性质，后者要恶劣得多。
埃米特面沉如水。
他沉默了片刻，这让坦恩差点以为他打算冒着忌讳继续进攻伦德邦。
然而埃米特最后选择了轻轻挥手，憋着一口闷气低声说道：
“让前面的人马上退下来，先退到阵线前沿。”
“但已经抵近城墙的先锋暂时别撤。”
“围绕盾车和冲车构筑弧形防线，等待之后再决定撤不撤。”
“弓箭手在射界内列队，把弩炮和投石机给我前推。”
“我必须要先跟罗德谈一谈。”
埃米特·斯坦顿的话让坦恩愣了一下。
坦恩随后回过神来，飞奔去找传令官。
原本抵到墙根的盾车和冲车开始缓缓聚拢，不过散落在墙根下的尸体暂时没人敢去收，只能先等着再说。
等埃米特找人唤来各个附庸贵族和动员贵族的军官与代表的时候，远处城市上方的罗德和霜龙早已不见了踪迹。
他们降落了。
城内，罗德和霜烬就落在了城内的空地上。
霜龙收起双翼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直接把地上的枯叶和灰尘都卷得漫天飞舞。
罗德翻身落地后，霜烬也随之化为人形。
她银发如雪，依然是那么的美丽冻人，身周自发释放出一圈寒气，随后又迅速将这股寒气收敛进体内。
刚才还准备拼杀的猎手们全都退到两旁，让出了中间通行的位置。
有几个老萨满和氏族主祭从后边走上前来。
其中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皱纹，脖颈上挂着一串木制项链的象族老萨满。
他比刚才登墙充当翻译的那位同族萨满看起来更加年迈。
而在荒原萨满祭司的群体里，年迈就代表着资历。
他手里拄着一根图腾柱，柱子下端沾着泥。
而他身后则跟着各族推选出来的头目。
卡桑和呼嘎等原先待在城墙后方准备作战的猎手头目们也都聚在了这里。
象族老萨满走到罗德面前时直接俯身跪地，将自己的额头贴着地面，图腾柱则被横放到身侧。
他的语速很慢，这样的语速听上去就像在诵读某种古老的祷文。
大意是：他们早就收到荒原各大氏族老萨满们传来的骨片消息，知道龙主会来。
但是真正看到霜龙载着龙主落下那一刻，他们根本无法抑制心中的敬畏。
为首的老萨满顿了顿，最后的那句话被拖得格外长。
图腾兽比所有人都更早认出了龙和龙主，这是荒原自远古以来就刻在它们血脉里的序位。
下位者见上位者，从来没有半分勉强……
时隔一年多，他再次来到了伦德邦。
他看了一眼身前被各种通灵兽给踩得乱七八糟的空地。
原先铺设在广场上的石板全都碎裂了。
周围有不少坍塌的民房和压根没有清理过的碎石堆。
蛮子们占领下的城市果然只有凋敝。
城市这种聚集地跟蛮子们的行事风格存在本质上的冲突。
罗德点了点头，旋即语气又变得严肃了起来。
“所有人听我指挥，今晚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他说的是荒原语，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哗然。
“难道外面那些松树图腾的士兵还会继续进攻？”
老萨满有些疑惑地问道。
别人或许不懂，但他作为象氏族的老资历，在收到的骨片中得知，龙主是人类王国中的一位领主，同样是一位势力的领袖人物。
刚才罗德向城外发出的宣言，那些学过王国通用语的萨满们都知晓了。
罗德的宣布是双向的，对城内他是龙主，而对城外他又是所谓的战帅。
却见罗德面色冷峻的回答道。
“轮不到他们来放过这里。”
“准确地说，是我不打算放过他们。”
是的，现在已经不是埃米特·斯坦顿他们想退就能退的问题了。
真正的问题是罗德究竟还让不让他们退。
如果冰松谷的人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么他们把罗德这个战帅给当成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