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抗联岁月 第119节

  陆北解释道:“我并不反对弹尽粮绝之下退入苏方境内自保,真正所反对的是无动于衷的听天由命,如果像是戴军长他们弹尽粮绝之后,无奈之下退入苏方境内,我是支持的。

  必须要说明,我反对的是尚有余力之下,在东北抗日斗争能够维系的情况下,不去继续坚持,而是选择观望。这是悲观主义,不能任由这样弥漫下去,所以我才这样说。”

  沉默片刻,李兆林并没有开口批评陆北。

  是的,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当极有可能导致队伍分崩离析,渐渐度化成两种极端主义。而可悲的是抗联本身发育不完全,没有明确的指导和统一部署,一切都商量着来或者某人占据上风的一言堂。

  加入抗联这么久,陆北对于抗联已经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这支队伍的领导层颇有一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意味。面对强势者领导时,总会出现调和、妥协,可一旦妥协到某个程度,又会让妥协者感受到厌烦。

  以前有国际代表团,但是国际代表团也是拖后腿加搅屎棍角色占比较大,统一的满洲地委组织直接被解散,下面的同志只能临时成立地区地委组织。

  外部、内部的种种原因,造就抗联悲惨而壮烈的历史。

  不应该是这样的,陆北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话语权太小,所依仗的无非是战功,用基层指战员的身份向上级提出建议和质疑。

  有些事情不应该朝着那些方向走,可总是朝着较好的方向偏移。抗联已经错过最好的发展时期,由某些人的错误所铸造的,他们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剩下的人如无头苍蝇那样四处打转。

  李兆林没说什么,眉头紧锁,苗头已经出现了。

  是的,苗头已经出现了。

  作为北满抗日联军总政治部主任,兼第六军代理政治部主任,李兆林很明白陆北晦涩提出的事情,如果不加以约束和制止,这支本就艰难前行的队伍,将会遭到最大的分裂。

  ······

  入夜。

  陆北忙活安置团里的战士们,这里本来有一个小渔村,但是老百姓都被强制迁走,房屋也被付之一炬。战士们只能在残垣断壁间休息,但至少能够遮风。

  庆幸这是春天,若是冬天后果不敢相信,低温严寒就能要了他们的命。各连队的指挥员将人员安置好,陆北去巡视,还要安排警戒人员。

  他去探望被隔离控制的胡安胜等人,这些祖先来自于国内,现在已经成了华裔的俄国人,他们静静等待被遣返回国。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监视,上厕所都要两名战士陪伴。

  聊了几句,胡安胜他们精神尚好,听说能够回去甚至有些高兴。

  巡视完后,陆北点燃油灯,他和吕三思一起,依靠微弱的火光将手里的地形图和日伪军情报誊抄一份。苏方要求抗联提供东北地区的日伪军情报,拿了人家的东西,不给点反馈是不行的。

  用作图工具在白纸上作图,计算实际距离,标注等高线等等······

  “见过了,没多聊几句?”陆北一边作图一边说,手上忙活,嘴里不闲着。

  “能聊什么?”

  “总得说几句情话不是?”

  苦涩一笑,吕三思摇摇头:“够了,看一眼知道还活着,心里有个念想就好。我这个人没那么多指望,最多有那么一点点奢望。

  如果有幸能在战争结束后活下来,如果此生有幸,小敏也在,如果三生有幸,我倒是希望能和她一起走下去。去你说的地方看看,以后说不定就住在那儿。”

  “哪儿?”

  “海南,你说那地方四季如夏。”

  陆北抬头看了眼:“东北不好,非得去那么远的地方?”

  “是你说东北不好的,冬天太长了。”

  “那确实,不过不打仗了,东北的冬天也蛮好的。”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看见手头上要重新绘制誊抄的地形图太多,陆北禀承在战争中学习的理念,召集连以上干部,每人发了三张地形图,要求他们今晚必须丝毫误差誊抄绘制出来。

  地图作业都不会,也别想带更多人去打仗。

  俯首弯腰站在老侯身后看,这位蒙古汉子正抓瞎,砍人倒是无比熟稔,拿起笔作图就抓耳挠腮,东张西望都快掉眼泪。

  “我教过吧,你不会全给我还回来吧?”陆北站在他身后问。

  “我~~~”

  老侯急了:“你别打岔,我都快想起来了。”

  “熊云。”

  “在!”熊云抬起头看向陆北。

  陆北指着老侯:“帮一连长补补课。”

  说话间,李兆林带着警卫员来到这里,看见干部们都在挑灯夜战学习军事技能,很是高兴。之所以上级对陆北很宽容,一部分原因也是如此,陆北真的帮助队伍在成长。

  “李主任。”

  “主任好。”

  “李主任好。”

  李兆林笑着和干部们问好:“都在搞学习呢,不错不错。”

  示意让大家继续绘图,陆北解释道:“部队里的军事指挥干部稀缺,这不培养培养,平时都抽空搞一搞干部培训班。战斗员也有文化教员带领,每个班都要办文化课。”

  “好,办的很好,你跟我出来一下。”

  “是!”

第195章 谁的错?

  穹顶之上,一轮弯月冷冷清清。

  春天的夜晚很是嘈杂,万物复苏,虫鸣鸟叫声不断。

  伴随李兆林身旁,他的警卫员跟在十余步外,四处张望着。

  “直属团战斗力强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很少在其他队伍里看见有如此之高的学习氛围,说实话,咱们队伍对于基层战士的教育不太够,一直主抓干部的教育,对于某些山林队出身的干部存在包容纵容。

  如果咱们抗联的各级指战员,都像你们直属团这样,我看能省去不少麻烦。”

  陆北认真的说:“这需要上级的领导,还需要各级干部的配合,更需要战士们的热情投入。”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李兆林忽然问。

  “肯定不在战士们身上。”

  “别用排除法。”

  淡淡一笑,陆北揶揄道:“我这是肯定语句,上级和干部们没有问题,总不是冲锋陷阵,指哪儿打哪儿的战士有错吧?”

  闻言,李兆林有些笑不出来:“这话不好听,但真话就是应该震耳欲聋。”

  “不行了,有些同志觉得我嚣张跋扈,说实在的,首长你觉得这话真吗?”

  “别模糊,尽管指名道姓。”

  陆北摇摇头调侃道:“那我岂不是在首长面前打同志们的小报告,这怕影响团结吧?”

  讪讪一笑,李兆林拗不过陆北,边走边聊。

  前方一处营地里响起歌声,那是女同志休息的地方,李兆林只好调转回头,而陆北倒是听的入神,歌声有些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铁岭绝岩,林木丛生,暴雨狂风,荒原水畔战马鸣。

  围火齐团结,普照满天红,同志们!锐志哪怕松江晚浪生。

  起来哟!果敢冲锋,逐日寇,复东北,天破晓,光华万丈涌。’

  陆北驻足原地,听了好半天,跟TMD见鬼似的。

  “这歌儿怎么以前没听过?”

  “哦。”李兆林笑着介绍道:“今年刚写的,就写了一段,大家就唱起来了。”

  “谁写的?”

  “是新来的陈雷同志,他之前在佳木斯进行地下工作,因为地委组织遭到破坏,便安排他来第六军政治部工作。他写了一段,我帮忙修改了下。”

  点点头,陆北赞叹道:“挺好的。”

  转身离开,再度听见这歌,陆北也没想到是两年之后。

  歌声结束后,隐隐约约间传来一名女子的哭啼声,李兆林听见后拉着陆北往回走,似乎很不想让陆北听见,握住陆北胳膊的手掌很有力,对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

  后来陆北才知道,那位哭泣的女子是李兆林的妻子,对方时不时的哭泣,哭的原因让人痛彻心扉。两个月前,他的妻子诞下一名婴儿,当时敌军正在追击,又是冰天雪地。

  为了不暴露踪迹,李兆林选择亲手将自己的孩子埋藏在雪地中,母亲分娩甚至没有好好抱一抱孩子,就得知孩子被埋在雪地里冻死。

  走了会儿,李兆林说出叫他出来谈话的目的:“你派部队护送我去趟苏俄,顺便将那些联络员遣返回去,这件事很重要。”

  “是地委方面的命令吗?”陆北想得到确凿命令。

  “是经过地委已经决定的,你有什么顾忌吗?”

  “没有!”

  陆北又问:“什么时候动身?”

  “先要向苏方通报,得到允许后才能过境,这点你要注意,不然容易坏事。”

  叹息一声,陆北会随时听候指示的。

  回到驻地时,各连队干部还在埋头苦干,陆北拿起曹保义绘制的地图作业看了眼,拿来擦了把鼻涕,这让曹保义气得不行,但又无可奈何。

  陆北看见交上来的地图作业头都大了:“比例尺少个零,谁写的,知不知道在地图上少个零,在实际地形上就是南辕北辙。

  谁画的铁路线,怎么标到山顶上去了,我不记得山顶上有铁路线。等高线画的跟裤腰带似的,我得找多大的纸才能装下,照着画都不会,一个个白吃饭啊?”

  “少说几句。”吕三思劝道。

  “都给我拿回去,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后好好想一想,下次谁要是给老子标到爪哇岛,我直接丢给炊事员引火!”

  被骂了一顿,众人羞愧的低下头。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干部们大多出身于农户和工人,若不是部队教他们认字,大名都不会写。陆北也不想骂人,可日本人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去学习各种军事技能。

  蜷缩在被窝里,陆北看着身前正在燃烧的篝火余烬,思绪万千。

  ······

  半个月后。

  李兆林让陆北随军部北上,前往环山乡,从那里入境。

  之前陆北在大西沟兴东村有一个联络点,苏方也是派人进入兴东村与抗联取得联络,要求遣返所有苏军通讯员。

  众人依旧昼伏夜出,躲避日寇的飞机侦查,路过水城子密营据点,这里是陆北建立的一个密营据点,稍稍歇脚,陆北派人去打前站。

  钱廖生来到水城子,汇报萝北各地的‘灰色政权’情况,自从暴露之后,钱廖生听从陆北的建议留了一个心眼,没有与地委组织产生横向联系,一直以来都是接受地委张兰生书记和冯中云委员的联络。

  得知陆北在这里发展这样一片庞大的情报网络,李兆林听过汇报后也是惊讶不已。

  “最危险的还是三个月前,当时一个王旮旯屯的农会成员想叛变,便去向警署告密,结果马俊峰在环山警署当副警长,撞枪口了。

  妈的,回去路上就给他宰了。”

  钱廖生汇报情况,感慨起当初陆北将两套班子分开,建立起勉强有效的自我防御机制。伪警署的同志和农会同志分开,但这只是运气好而已,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想叛变投敌。

  “我觉得还是需要继续蛰伏,暗中发展人员,像是暴动那样的事情,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不值当。”陆北说。

  李兆林询问道:“你还是抱着之前的想法,依靠国际局势的变化,再进行活动?”

  “是,这会是相当漫长的过程,短则三年,长则五年。”

  钱廖生顺势说道:“这一年以来,各地‘灰色政权’内都积存不少粮食和物资,分批运送到大西沟藏匿起来,已经有一万多斤粮食。

  随时都可以转交给部队使用,都是从嘴里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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