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着马,陆北和义尔格前去赴宴。
毫无顾忌骑马走在公路上,来来往往的日军汽车疯狂鸣笛,晃晃悠悠的公共汽车行驶在公路上,里面的乘客上上下下。
抵达龙镇外,汽车站台边上挤满人,大多都是日本人,日本人和东北佬在身形上便能分辨出,前者五短身材,而东北佬则低眉顺目,虽身高强于日本人,但在排队上车时,却是不能先上的,需等日本人上车之后,他们才能上去。
进入镇子的关卡有伪警察把守,还有几名日军岗哨坐在木棚子里。
陆北没第一时间进龙镇,而是站在土墙边上,阅读日伪政府张贴的布告,上面贴了十几张画像悬赏。有李兆林主任、参谋长冯志刚、金策、王贵、陈雷等等······
其中一幅布告悬赏赫然写着陆北的名讳,只不过画像太过于潦草,他自认为虽不是玉树临风,比不上参谋长冯志刚那么英武帅气,但也不是獐头鼠目、一脸龌龊的老鼠脸。
日军在布告上还对他点评一二,说他最为‘奸诈’、善藏匿,还列举许多做过的‘恶事’,称他是逃犯,曾经被抓捕关押过。
看了一会儿,陆北摇摇头叹息,还是不够,比起参谋长冯志刚那一长串‘罄竹难书’的罪行,自己太少了。最近停留的‘恶行’还是在沾河歼灭海伦日伪军讨伐队,被认为是最凶残的‘匪寇’。
走到关卡处,排队入镇。
镇公所的税务官坐在椅子上,在桌上放着一个箩筐,筐子里则是一些零碎铜板、小钞,是入城费和过路费,人马都需要缴纳。
从兜里掏出十几块伪币,陆北掏出一张印着财神爷‘赵公明’的五角钞票,入城费一毛,他还想伸手去换,结果被汉奸税务官用棍子砸在手腕上。
“干啥呢,滚!”
陆北气不打一处来,面对嚣张至极的汉奸税务官,也只能认栽,下次带点硬币。待他牵着马刚刚过去,那名税务官就自顾自取出四角钱揣入口袋,合理化的将多余入城费贪墨。
站岗的伪警察随意看了眼良民证,便去检查下一个人。
两人极为顺利的进城,龙镇并不大,居住的除了本地人之外,更多是日本开拓民,还有一部分日本人的家眷。走进龙镇,入目可见便是高高悬挂在街道上的横幅,写着一些陈腔滥调的日伪宣传语。
街道上,随处可见闲逛的日本兵。
陆北带义尔格一起在龙镇里逛了一圈,走到镇中心最繁华的路段,这里有银行和商店,客栈、拾肆,对面便是龙镇警署。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占地极大的三层大楼,门口赫然挂着‘军人俱乐部’,时不时有日军士兵和军官走进去,手里拿着某种票据。
随意逛了一圈,陆北和义尔格去日本商店,买了两双鞋袜、十几盒火柴,更多是铅笔和白纸之类的文具用品。
抬手看了眼腕表,见时间差不多,陆北便和义尔格一起去喜来乐客栈。
牵着马,绕了一圈,陆北确定周围没有什么异样,也没发现啥不对劲,走到客栈门口,跑堂的小厮便迎上来。
“先生住店还是用饭?”
陆北将缰绳交给小厮:“会客。”
“不知会谁?”
“乌有海团长。”
小厮立刻将缰绳绑在门口的石柱子上,招呼两人去包房,穿过食客寥寥的大厅,走进内堂。在走廊上站着一个人,见有人过来,推开包房的门知会声。
走到门口,那名身穿洋褂子的男人将两人拦住。
“军爷,这两位是来找您的。”小厮谄媚的说。
屋内传来声音。
“请进。”
手下将房门推开,陆北走进去,跟在后面的义尔格也想进去却被拦住,陆北示意他在外面警戒。
走进包间,乌有海坐在主座上,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极为丰盛。
乌有海神色紧张,一双招子不断在陆北身上打量,虽以前见过面,但时隔数年,他有些记不清陆北的模样,而且那时候他为阶下囚,根本无心去记住一个人的脸。
拱手一礼,陆北笑着说:“别来无恙乎,乌团长。”
“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乌团长有请,鄙人自当赴宴。”
乌有海站起身,拱手还了一礼:“请坐。”
“谢。”
落座后,两人互相看着,气氛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来之前,陆北想过乌有海会放几句狠话镇一镇场子,但对方极为礼貌,甚至抬手示意陆北用餐,好似这真的是一场极为简单的朋友会面。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看着挺诱人的烧鸡。
乌有海冷笑一声:“这里的厨子早年是从山东来的,传到如今已经两代人,如今口味已经大不相同,不知陆先生是否吃的惯?”
“怪好吃的,这是鄙人来东北后,第一次吃上如此美味的菜肴。”
“陆先生千里迢迢来满洲,这点倒让乌某佩服。”
“佩服什么?”
乌有海叹息一声:“为何你们如此不怕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岂不知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今天只聊私事,不谈公事。”陆北放下筷子笑着说。
“你我二人有私情可谈吗?”
“这倒也是。”
苦涩一笑,乌有海见陆北吃的极为卖力,破天荒的主动给他倒上一杯酒,听闻门外还有一个人,便让义尔格也进来,发现是一位毛都没长齐的少年郎。
拘谨的坐在椅子上,义尔格看着一桌山珍海味吃惊,陆北为他夹菜,让他多吃些,反正不用掏钱。
乌有海看向义尔格:“小兄弟今年多大了?”
“十三。”义尔格回道。
“怪可惜的。”
用方言骂了一句,义尔格继续低头对付碗中的四喜丸子,吃的是不亦乐乎。
吃了半饱之后,陆北从兜里掏出香烟,松了下裤腰带,准备继续作战。机会难得,在乡下山上根本吃不到这样色香味俱佳的美食,陆北尽可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乌团长不吃?”
乌有海淡淡道:“我不跟叫花子抢饭吃。”
“哈哈哈~~~”
笑了笑,陆北夹着香烟说:“实在是憋久了,以往我根本看不上眼这种东西,鸡太老,盐太重,油太厚。说实话,我也是见过世面的,关内各大城市也去过,到过不少好地方。”
“呵呵呵~~~”乌有海显然不太相信。
露出手上的腕表,陆北说:“这块表换成钱,能买五千多斤粮食,您别不相信。”
“可你现在沦落到吃一只鸡都要嚼碎骨头的地步。”
第295章 归来不晚
看见那块腕表,乌有海一上眼就知道价值不菲,上面还有洋文,是洋玩意儿。
拿起酒杯,乌有海敬了一杯。
“这杯酒,我敬陆先生大义。”
陆北摇晃着酒杯:“大义谈不上,只是做些应该做的。”
闻言,乌有海释然一笑。
“也不知是福还是祸,算是因祸得福,我这辈子堪称玩笑一般。说老天爷太过薄情,可又对我不错,如今靠着当年那份祸事,混得人模狗样。”
他还是没有忘记当年日军走水路奇袭依兰,若非这件事,他极有可能死在抗日战场上,或者离开家乡前往关内,做一个流浪者,漫无目的的流浪。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乌有海曾经做过轰轰烈烈的大丈夫,如今成了人人唾弃的卖国贼,国运不兴,他倒是官运亨通。
听着对方所言,陆北心中大概已经有了决断,对方一腔热血还未凉透,比起荣华富贵来说,他很是怀念当初那段卫国杀敌的峥嵘岁月。
不谈公事,只谈私事。
话虽如此,可两人实在没什么私交可言,而且陆北已经暗戳戳示意,在未曾来到东北前,他也是享受过的、见过世面的。他能抛弃以前的舒适生活,来到东北抗击日寇,为什么你就不能抛弃?
人生名利如过眼云烟,在青史上万古流芳方为正理。
“陆先生,某有一问,还请解惑。”乌有海说。
“请说。”
“会成功吗?”
举起酒杯,陆北豁达道:“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每一代人都有自己需做的事情,咱们这一代人去吃三代人的苦,去谋求一个成功,多么让人激情澎湃。
上一代已经失败,现如今时代将书写历史的责任交于吾辈,今后该如何书写,自当由我们来!”
“哈哈哈,你们就会说这些让人听见便头皮发麻的话。”
站起身,陆北伸出手:“乌兄,给我们子孙搏个太平盛世吧!”
面对伸来的大手,乌有海低下头,整个人陷入纠结中。
“非为我、为己、为前途、为名利,而为后代子孙。
吾辈军人,当与国同殇!”
抬起头,乌有海看了眼伸来的大手,又看了眼正在胡吃海塞的义尔格,他眼中有泪花闪烁。
他与吕三思都是原东北军将士,参加过义勇军,抱着必死之信念与日寇作战。吕三思是欲死不能,而他是因为时局错乱造就的悲剧。
摸了下头,他已经白发渐生,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都在回忆那一天————九一八!
乌有海抬起头,抿着嘴问:“还能重来吗?
我~~~我还可以···可以与诸君死节否?”
“可以。”
陆北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历经沧海悲欢,哪怕污泥满身,白发渐生,今日归来仍不晚!”
“多谢,多谢接纳。”
紧紧握住乌有海的手,陆北说:“后世子孙当谢乌兄。”
话说开了,也就那回事,只是在于是否能拉下脸来,早在当年桦川之时,吕三思便向陆北断定,对方绝非不知悔改之人,从他被俘后很自傲的说出曾经参加过义勇军,与日寇作战过,他一直都未曾忘记身为军人的责任。
如东北佬一贯的脾气秉性而言,对方只是爱面子,折节相交、推心置腹,总归是愿意为民族出力的,他是愿意抗日救国的,不然他不会参加义勇军。
此时此刻,陆北也没有什么好拐弯抹角的,不需要乌有海率部起义,那只会白白徒耗力量,而且伪军什么德行,就算起义愿意依附的也不多,再吃吃抗联的苦,估计乌有海要被手下兄弟打黑枪。
继续潜伏在日伪军中,暗地里为抗联提供帮助,若非迫不得已,再进行起义也不晚。
为了能够及时联络,乌有海希望抗联派遣人员前往伪军护路军团,借此相互策应,陆北一概答应。
用完饭,两人如许久未见的老友一般,前往二楼客房详谈。
谈了一整晚,陆北向乌有海介绍起抗联的政策,以及现在国际局势走向,指出在武汉会战过后,日寇在国内已经实质上无法发动大规模侵略作战,全国抗日局势陷入僵持阶段。
而且日寇迫于经济体制压力,需获得战略物资供应,才能继续进行侵略战略。如今与苏军所爆发的诺门罕冲突,也是出于日寇迫切需要能源供应所导致,一旦遭到失败,即会转向南下。
北上与南下,成为日寇维持侵略战争的必要两个方向。
乌有海深受震撼,以往只是觉得抗联如地老鼠一般钻山林子,甚至有些看不起,但经过被陆北修理一顿,也明白抗联绝非不能正面作战。
现在更是觉得,抗联是有能耐和眼光的,对于战争的走向有着明确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