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是好汉儿怂蛋,我看你就是怂蛋,你爹带着咱村里的人闹抗日,你想着当顺民。”
忍受着四舅的打骂,孙树低头沉默,农会的同志对他进行口诛笔伐,豆大的眼泪在油灯微弱火苗下划过脸庞,这个汉子只是静静抽泣。
“先别急着打骂,让孙兄弟说说为啥。”吕三思制止众人。
“孙兄弟,你为啥要退出农会,总得有个原因吧?”
抹干泪水,孙树嗓音嘶哑着说:“刘宝山传来话,日本人按照老规矩今年又要在冬天进行‘讨伐’,而且这次还要把咱们村迁大屯。
不去大屯就是死,去了大屯就是自投罗网,日本人肯定会知道我家老头儿做的事。刘宝山跟我说了,现在本本分分过日子还来得及,他在日本人面前保我们一家。”
闻言,众人都沉默下来,他们感受到不久之后日军讨伐的力度,要想将大松屯儿的老百姓迁走,还要防范抗联队伍的反击,证明这次讨伐兵力不会少于一千人。
孙树哭着说:“要是就我一个人,说什么也不能给我家老头儿丢脸,但我媳妇儿有了,万一出点闪失,我都不知道该咋办。
这些年来我家老头儿为抗日东奔西走,就当我家已经为抗日尽力,以后我不想再掺和了。”
面色铁青的吕三思训斥道:“你想退出农会,想去给日本人当顺民,想让你的孩子也当顺民。看看那些被奴隶的同胞,今后你敢保证你的孩子不会像他们一样?
这是对抗日的背叛,是对子孙后代的不负责,现在你可以选,去当你的顺民,但你的儿子长大后能选吗?”
“我不知道······”
孙树摇着头说:“我家老头儿救过刘宝山,他这人讲情义,肯定会照顾我家的。”
“你这是把属于自己的命运拱手让人,以后你只能给他当狗腿子,他是汉奸走狗,你也是汉奸走狗。”
“走狗就走狗,说我没卵子我也认,我只想媳妇儿和肚里孩子没事。”
说罢,孙树跳下炕离开,临走时用力带上门。
木门磕在门槛上,发出一道重重声响。
夜深了,人静了。
回到家中的孙树第一时间来到父亲病榻前,轻轻抚摸他冰冷的手掌,曾经仰视的背影躺下,现在轮到他俯视这道背影,在面对抉择时,没有人能替他指明一个方向。
‘嗬嗬~~~’
躺在病榻上的孙大林发出嘶哑的哼哧声,眼睑开始跳动,有气无力抬起手搭在儿子的手腕上。
他想说什么,夫妻二人来到他身前,将他搀扶坐起。
“爹,我是小树子。”
“爹,告诉您一个喜事,我媳妇儿有了。”
些许是听见自家即将在数个月以后加入新成员,孙大林如同白蜡般的气色好转些,也许是油灯橙黄色的光亮照射在脸上,也许是回光转照。
缓缓睁开眼,孙大林看着儿子,伸出颤颤巍巍的手臂指向炕头一个小木匣。
儿媳妇赶紧过去拿来放在对方身前,在父亲的点头示意下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个长命锁,看样子是孙大林早就为儿孙准备的。
“明天~~~”
孙大林有气无力的说:“明天去陶家湾,告诉钱书记,我不行了,让老四替我班,继续抗日······”
“好,我明天就去,让四舅接班。”
“咱家有新丁,这辈子你爹我活的窝囊,不能让子孙后代步咱的后尘。”
“好好~~~”
“你一贯性子软,太平年间不是坏事,可有了孩子,有心人吹吹风,我怕你不继续抗日了。”
听见父亲的话,孙树羞愧的低下头,不敢抬眼去看父亲。
瞧见儿子这番作态,孙大林心如死灰。
“爹,我······”孙树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唉~~~”
孙大林叹息一声,所有的生气随着这声叹息皆烟消云散,眼睑轻轻闭上,躺在儿子的怀中渐渐失去呼吸。
小心翼翼将父亲放下,孙树跑出去,再一次来到众人面前,这次他腰间系着白麻布。
看见去而复返的孙树,众人并无欣喜,因为他腰间的白布太过扎眼。
“四舅,我爹走了!”
一声凄厉的哭喊,他像个孩子似的,寻找到血脉最为接近的长辈,想要再次寻得护佑他的羽翼,躲在其中度过此生面临的最大麻烦。
四舅闻讯,手忙脚乱的从炕上爬下去,顾不得赤脚踩在地上,慌慌张张寻找曾经无数次站在他身前的背影。
回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侄子,努力平复慌乱的神情,不断告诉自己,这一天早晚会来。但他没想过来的如此之迅速,尽可能的拿出长辈姿态,让惊慌失措的外甥找到主心骨。
第36章 突变
在孙大林去世的那天夜里,附近许多老百姓听闻消息,连夜前来奔丧。
四舅恨铁不成钢的看向自家外甥,肩负起处理后事的责任,各种迎来往送。国事、家事,此刻都压在那个小老头身上。
停灵第二天,太平川区委的同志赶来,他们被四舅安排与吕三思、陆北两人见面,不仅仅是抗联方面前来吊唁,就连太平川伪乡公所的汉奸镇长和日军指导官都特地赶来。
区委代表钱廖生带着两名同志见面,一群人在二愣家里开会,在了解队伍上的请求后,二话没说便答应下来,两人商量了下具体情况,约定接头地点和时间。
钱廖生看着全副武装的两人说:“刚才我来的时候碰着日本人,还望两位同志小心些,一路保重。”
“多少人?”吕三思重视起来。
“不多,二十几个人,由伪军森林警队护送。”
听见有二十几个人,吕三思在心中冒出鬼心思,既然是来吊唁的,那就顺道和孙老叔一起走。
“咋?”
钱廖生有些慌张:“你们俩不会是想打一仗吧?”
“送两个汉奸、日本人下去陪孙老叔。”吕三思说。
“可是······”
吕三思解释道:“不用担心,他们不敢进林子,这里可是‘红地盘’。而且日本人假惺惺过来吊唁,谁都知道心里一肚子坏水,不给点买路钱怎么成?”
一听能袭击,地委的两名同志很高兴,但看见队伍上只有两名同志,即使以一敌三怕是也挡不住对方。
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北有些忧虑。
见陆北一直不做声,吕三思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多多提出意见。
“不对劲。”陆北说。
“啥不对劲。”
“小心为妙,咱们还是撤吧。”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急促的拍门声,屋内众人戒备起来。
‘吱呀’一声,在外面警戒放哨的二愣走进来,身后跟着昨天见过的那个半大小子,对方胳膊系着白布,看样子刚刚从正在办丧事的孙家跑来。
小子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四舅爷传来信儿让你们快走,孙树要背叛抗日当汉奸,临走的时候我看见四舅爷被刘宝山的森林警队押了。
你们快跑,说话功夫就来了。”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惊诧不已,果然是老子好汉儿怂蛋,孙老叔为了抗日东奔西走,做出不小的贡献,没想到他儿子居然背叛抗日,心甘情愿去当汉奸。
“区委的同志先走,我们留下来掩护撤退。”吕三思当即下达命令。
“不行,要走一起走!”
“你们连武器都没有,拿什么掩护撤退?”
没辙,手无寸铁的区委同志只能乖乖服从安排,而陆北已经拉下枪带跑出院子。
“撤!”
“快撤!”
一群人直接翻过篱笆墙院,手忙脚乱逃离。
吕三思拽住钱廖生:“去西边林子里,那里有两匹马,你们骑上马去上河沟子。”
“保重!”钱廖生握住吕三思的大手。
‘砰——!’
枪声突兀的响起,陆北躲在一堵篱笆院墙后换弹,在土路尽头有十几名伪军仓惶隐蔽,道路中央躺着一具面门中弹的尸体。
听见枪声响起,几人也顾不上生死离别,区委的同志在二愣的带路下转身离开,留下陆北和吕三思两人进行阻击。还好这次任务携带步枪,不然两人只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东北的乡村,居住很是分散,要么独居要么三两户住在一起,房屋外面则是大片农田,毫无遮蔽物。如果没有携带步枪,只能被当成活靶子点射。
陆北漫不经心地拉起枪栓换弹:“别死顶,磨死他们。”
“咋磨?”吕三思拿着辽造十三式步枪喊道。
“他们在外面只是活靶子,想活只能往前冲的,咱们必须依靠有利地形灵活反击。把他们的锐气打掉,这群伪军没了锐气,命就在咱们手里握着。”
“说的轻巧。”
“昨天你拉我来的时候,说的也很轻巧。”
吕三思气急反笑,拉起枪栓换弹,瞄准躲在农田一侧水沟里露头的伪军扣动扳机。
对方极为小心,在损失一名士兵后,直接猫在道路一侧的水沟里。他们已经得到消息,知道没几个人,能打硬仗的只有抗联两个人,其他的都是地委人员,只需用步枪在对方一个够不着的距离,完全可以不伤分毫取得胜利。
‘砰——!’
陆北扣动扳机,对准三百米外那个露头的伪军开枪,他开了两枪,不确定露出半个大檐帽的伪军是否已经被打死,至少帽子还在视野之内没移动。
数枪过后,那些伪军躲在水沟里不露头。
吕三思示意停止射击,而后躲在一个隐秘死角观察前方,确定那些人躲在水沟里,既不敢进攻,也不敢露出头往回跑。
两拨人就这样僵持住,片刻后,对面传来喊话声。
“对面的抗联兄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跑是跑不掉的。日本人说了,只要放下武器投降既往不咎,列位还可以得到奖赏。”
“去你大爷的。”
陆北率先喊道:“你们这群急着赶去地府报道的小鬼,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太平川大松屯,这里有抗联三个军,上万号人,今天老子们要是栽了,不出三天,你们也得死!
第六军上千号人就驻扎这里,在离大松屯不过二十公里,不出三个小时他们就能赶到。以往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次是你们给脸不要脸,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掉!”
随即,吕三思也凑合道:“现在全国都在掀起抗日风潮,你们不弃恶从善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助纣为虐。为你们家里人想一想,是谁把你们逼上绝路的。
是抗联吗?
不是!是你们的长官和日本人,他们把你们逼上绝路的,我们也不想同室操戈。”
说完后,对面长久的沉默,陆北观察对面情况,发现并无异样。这群伪军也并不想送命,他们知道这里是‘红地盘’,以前能安稳自由出入,都是双方不成文的默契使然。
一旦抗联大部队赶来支援,你们断无活路。
第37章 缠斗
远处的枪声传来,此刻的孙家慌乱成一团。
前来吊唁的宾客将孙家团团围住,在院子里摆放着一口棺材,四五名伪军持枪把守住房门入口,胆战心惊驱赶想要冲进来的宾客们。